“大人！孟婆大人！您…您老人家先别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陈卷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尾音还微微发颤，“您…您听我给您算算这笔账！您好好算算！这功德宝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它不是地上长出来的蘑菇啊！它是我们改革办上下，勒紧裤腰带，呕心沥血，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哧出来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痛心疾首，仿佛在诉说一段不堪回首的血泪史，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头一样，研发成本！“他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试图引起重视，结果破音了，听起来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您知道我们技术判官老张，还有他手下那几个技术鬼，为了搞这个，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那掉的不是头发，那是功德点…啊不是，那是心血！是生命！是青春的流逝啊！您瞅瞅老张那眼镜片，厚得跟忘川河底的淤泥层似的，一圈套一圈，都快成迷宫了！那都是算力过载，硬生生熬出来的！比奈何桥的年纪都大！“
技术判官老张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一圈套一圈的幽冥水晶眼镜，镜片上闪过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发量数据读取中…历史记录：-87.3%]。他默默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地上一条正在奋力搬运幽冥苔藓碎屑的百足蜈蚣，魂体颜色都暗澹了几分。
陈卷不等孟婆有任何反应——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频率都没变——立刻弹出了第二根手指，语速快得如同阳间菜市场为了三毛钱跟小贩据理力争、唾沫横飞的大妈：
“第二，运营维护！这阵法运转，它不要能量的吗？就跟阳间那破服务器似的，它烧电…啊不对，它烧的是魂力，是阴气！这都是钱！是成本！您以为那玉简亮一下，嘀一声，是凭空来的？那背后都是哗哗流淌的功德点…呃，是能量！就跟您这熬汤得烧柴火…哦您这好像不用柴火…“他瞥了一眼那口看不出燃料来源、却始终咕都冒泡、散发着诡异热气的大锅，及时刹住了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关乎地府存亡的严峻事实，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路过的冥蚊：
“鬼工成本！牛头马面，还有文书秋云，他们跑前跑后，测试、推广、维护客户关系…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吧？总得发点功德点当薪水吧？不然谁干活？您看看牛头那鼻环，都锈成啥样了，上次差点卡在勾魂索上取不下来！马面那尾巴，毛都薅秃噜了一小块！秋云记账的羽毛笔，都快秃得写不出字了！这都是穷闹的啊！穷得叮当响，比饿死鬼还干净！“
牛头阿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心爱的鼻环，瓮声瓮气地都囔：“俺这鼻环…是上次跟老黑掰手腕输了的代价，跟他娘穷有啥关系…“马面小乙则猛地扭头检查自己的尾巴尖，紧张地呲了呲牙：“放屁！老子这尾巴是天生丽质！哪秃了？哪秃了？！“文书鬼秋云默默拿起桌上那支毛都快掉光、杆子也裂了缝的幽冥鹤羽毛笔，心疼地摸了摸。
陈卷伸出第四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是在阎罗殿上陈述最终证词，声音都带着点颤：
“还有！最要命的风险成本！“他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氛围，还左右瞟了瞟，虽然旁边只有一群眼神呆滞等着喝汤的鬼，“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系统出了bug，扣错了功德点，或者数据丢了，甚至…被哪个不开眼的黑客…啊不是，是恶鬼大能给黑了！这损失谁承担？这责任谁负？这黑锅谁背？不都得是我们改革办顶在前面吗？到时候阎王爷怪罪下来，油锅炸的可是我们！噼里啪啦，炸至金黄酥脆！跟您老人家可没半毛钱关系！您照样稳坐钓鱼台，熬您的汤，数您的…呃，收您的功德点，手指头都不用多动一下。“
他一口气说完这长篇大论，感觉魂体都快虚脱了，像是跑完了八百里加急、还被恶狗追着咬的阴曹驿道。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孟婆，眼神里充满了“您看看我们多不容易““我们这是在用爱发电，用魂体照亮地府“的祈求，嘴角努力向下撇，试图营造出一种随时会嚎啕大哭的假象。
“大人！您说说，我们这真是赔本赚吆喝，纯纯为地府建设添砖加瓦，用魂体发光发热啊！三成？三成我们连成本都覆盖不了，直接破产清算，大家一起去跳忘川河算了！到时候您这功德宝也没人维护了，您还得回去亲手摸那些沾着泥巴、水草、还有…和不明物体（他目光扫过一颗粘着黑乎乎东西的功德点）的功德点，多麻烦，多硌应啊！您这双操劳了万千岁月的手，难道还要受这罪？“
他猛吸一口带着浓重汤味和鬼魂“体味“的浑浊空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积攒的所有勇气和从阳间职场学来的、主要靠磨和熬、偶尔装可怜博同情的谈判技巧，掷地有声地抛出了自己觉得已经是在割地赔款、堪称耻辱的底线：
“五五！大人，五五行不行？“他伸出巴掌，反复比划着，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公平合理！童叟无欺！咱们双方对半开，风险共担，利益均沾！这样我们好歹能回点血，有点动力，有点奔头，才能把这事儿往好了做，往大了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这对您也有好处不是？只有我们活好了，才能更好地为您服务啊！才能让这汤摊的效益更上一层楼啊！才能让这忘川河畔，成为地府服务业的标杆啊！“
他说完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声音大得他怀疑孟婆都能听见。魂体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像个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机屏幕。他死死盯着孟婆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每一道皱纹都刻着“莫挨老子“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松动，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闪烁，或者嘴角一个微不可查的抽搐。
然而，没有。
孟婆不再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只是用那双看尽了生生世世、仿佛能将一切悲欢、算计、乞求都消弭于无形的浑浊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陈卷。那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不屑，没有动摇，却又像包含了所有的拒绝——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和垄断地位的、懒得废话的拒绝。她仿佛在说：“你这点小算盘，我几千年前就看腻了。“
她枯瘦得如同老树根、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和疑似汤垢残留物的手指，无意识地用那柄被无数鬼魂的手摩挲得油光锃亮、几乎包了浆的长柄汤勺，在已经见底、只剩下些粘稠锅底和顽固汤垢的大锅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磕了磕。
“铛……“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和空腔回响的撞击声，在这突然降临的、连鬼魂啜泣声都仿佛被吸走的诡异寂静中炸开，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冰锥子扎进陈卷的听觉神经。
陈卷的魂体随着这声音，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孟婆的动作没停，依旧慢条斯理，那汤勺如同敲击丧钟的钟杵，又轻轻磕了一下锅底。
“铛……“
第二声。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陈卷的魂核上，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声音翻译过来就仨字：爱干干，不干滚。连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欠奉。那节奏，那力度，透着一股子“我已经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别给脸不要脸“的居高临下。
文书鬼秋云眉头紧锁，小手飞快地掐算着，面前浮现出一串串由微弱绿色鬼火组成的、复杂得让人眼晕的算式，像一群跳动的萤火虫。她嘴里小声都囔着，试图进行最后的理性分析，给自己也给老大找点坚持下去的理由，但那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其实…从纯商业逻辑和流量价值角度来看，奈何桥这个入口的日活用户数量、用户必经的刚性需求、以及潜在的转化率…如果…如果三成收益能够作为杠杆，成功撬动整个地府的其他场景和商户，似乎…从长远看，边际收益和战略意义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毕竟，这可是地府流量最大的入口，没有之一…“
她顿了顿，看着那两口子（牛头马面）快要吃鬼的表情，还有技术判官眼镜片上那一片血红刺眼的警告，叹了口气，小脸皱成一团，像颗放久了干瘪的枣子，泄气地补充道：“唉，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分成比例…实在是太憋屈了，跟被人当冤大头宰了一样，心里这关…过不去啊。感觉咱们不是去合作的，是去上供的…“
技术判官老张的幽冥水晶眼镜片上，无数红色的警告符号和断裂的曲线疯狂闪烁、跳跃，发出急促得让人心慌意乱、想砸东西的“滴滴滴“警报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电子音颤音，像是卡带的录音机：
“警告！警告！分成比例严重偏离预设投入产出模型底线！根据现有成本数据测算，三成收益在覆盖研发摊销、运营成本及鬼工薪酬后，净利润率为负百分之二百三十五点七！财务可持续性风险极高！系统预测，若接受此条款，改革办将于一点七个地府月内陷入财务破产状态！重复，陷入财务破产状态！建议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或…或考虑集体申请投胎，下辈子争取做个富二代…“
陈卷看着孟婆那油盐不进、仿佛吃定了他一样的姿态，听着那一声声催命符般的“铛…铛…“声，内心早已是万马奔腾，踩踏得他魂核都快碎裂了。那口冒着诡异热气的大锅，此刻在他眼里就像一张随时要把他吞进去熬成汤的巨口。
「五五开她都不接？！连个眼皮都不带眨的？！这老太太是铁了心要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连骨头渣子都不打算吐啊！看她这架势，是半点让步的余地都没有了！磕勺子？她这哪是在磕锅，她这是在磕我的棺材板啊！三成…三成特么的连给猴哥买酒都不够！难道真要接受这丧权辱办的条约？跟周扒皮签卖身契有什么区别？！」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像是生了锈的傀儡，发出“嘎吱“的意念声响，瞥了一眼身后那源源不断、摩肩接踵、眼神麻木或哭泣、缓慢蠕动着向前、仿佛能持续到世界末日、宇宙热寂那一刻的鬼魂长龙…每一个鬼魂，都代表着一个潜在的“用户“，一笔流动的“功德“，一个巨大的、让人无法轻易放弃的诱惑。那长龙散发出的阴气和执念，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陷入了极度激烈、无比痛苦的天人交战。答应，心头滴血，未来可能被吸干骨髓；不答应，前功尽弃，立刻就要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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