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那一声声“铛…铛…“的磕勺声，不紧不慢，像是敲在陈卷的魂核上，又像是敲在他那点可怜的、属于阳间社畜的尊严上。每一声都让他魂体边缘的虚影闪烁一下，跟接触不良的劣质灯泡似的。
他脸皮抽搐得快要抽筋了，眼神跟走马灯似的在那几样东西上打转：那口咕嘟冒泡、散发着“人生至味“的大黑锅；那堆金光闪闪、却像镜花水月一样碰不到的功德点；那长得让人绝望、散发着浓郁阴气和各种“体味“的鬼魂长龙；最后，定格在孟婆那张万年不变、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的冰山脸上。
「签？三成啊！这他娘的不是合作，是上贡！是割地赔款！是丧权辱办！传出去我陈卷在地府还混不混了？以后哪个部门还敢跟咱们正经谈合作？不得都把咱们当肥羊宰？比阳间那个专坑实习生的黑心公司还黑！」
「不签？现在甩袖子走人？倒是痛快了…然后呢？」他仿佛已经看到崔珏那老梆子皮笑肉不笑、等着看他扑街的嘴脸。「改革办这点家底，够折腾几次？没了奈何桥这个流量入口，功德宝就是个屁！谁认啊？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去十八层地狱搞团建吗？」
他拳头在破官袍袖子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甲掐得掌心生疼。他能清晰地“听“到通讯符另一端，牛头那粗重的喘息和马面焦躁地用蹄子刨地的声音，甚至能“看“到文书鬼秋云那泫然欲泣的小脸和技术判官老张镜片上疯狂滚动的乱码。
压力像一块浸透了忘川河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魂核上。那口熬汤的大锅散发出的复杂气味——混合了嗖泔水、糊锅底、陈年药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勾起所有悲伤记忆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他魂核里钻，熏得他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快a要被腌入味了。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把心一横，把魂核里那点残存的勇气全都榨了出来，猛地一跺脚！这一脚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悲愤和豁出去的决绝，踩在坑洼不平、沾满油污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水渍和一小撮不知道是骨灰还是灰尘的玩意儿，脚下几颗小石子发出了被碾压的、微弱的“嘎吱“声，像是在替他发出最后的呻吟。
“成……成交！“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的沙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壮烈，活像被逼到墙角、准备咬舌自尽（虽然鬼没舌头可咬）的忠臣，“您七就您七！算您狠！您以后就是我亲奶奶！比亲奶奶还亲！我陈卷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通讯符另一端】
“唉——“牛头阿傍发出一声沉重的、如同老牛反刍般的叹息，巨大的脑袋耷拉下来，连平时锃亮的鼻环都显得无精打采，仿佛失去了光泽。“签了…还是签了…“
“完了…真成卖身长工了…“马面小乙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自己那撮宝贝尾巴尖，眼神空洞，嘴里都囔着，“以后怕不是连给尾巴做保养的功德点都没了…“
文书鬼秋云小手颤抖着，在羊皮小本上记录，字迹都有些歪斜：“…酉时三刻，陈顾问于奈何桥头，历经艰难谈判，为顾全改革大局，忍辱负重，终与孟婆大人达成…达成合作，接受七三分成之条款，悲壮之情，溢于言表…“写到最后，她悄悄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技术判官老张眼镜片上的红色警报依旧在闪烁，但频率慢了下来，变成了某种无奈的、象征性的脉冲，仿佛在说：“已知结局，无力回天。“
孟婆对“亲奶奶“这个称呼以及陈卷那副“壮烈“的模样，毫无反应，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声无关紧要的虫鸣，或者锅沿上一个气泡的破裂。她干枯得如同老树根、指关节都有些变形的手，不知从哪儿——可能是她那件灰扑扑、下摆被汤水溅得硬邦邦的袍子袖子里，也可能是那口大锅后面某个被油腻阴影笼罩的角落——摸出一张东西。
那玩意儿一出来，陈卷的眼角就抽了一下。那是一张看起来比阎王爷的年纪还要古老、边缘不仅卷曲发黄，甚至还带着些许绿色霉斑和陈旧油渍的羊皮纸。纸张本身散发着一种混合了尘土、霉菌、时光腐朽以及…一丝澹澹的、类似于咸鱼放久了的诡异气味。纸上用古老的、弯弯曲曲如同鬼画符的幽冥文写着寥寥数行极其简单的条款，那墨色暗沉，像是干涸了千年的血迹。而其中最醒目、字体也明显大上一圈、还加粗描黑了的，就是那个刺眼的“柒成“比例数字，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她用那留着长长、略显弯曲、指甲缝里还嵌着黑乎乎疑似汤垢和锅灰混合物的手指，在“柒成“那个数字上，极其笃定地、带着一种“这就是铁律“的意味点了点，指甲与粗糙的羊皮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她枯瘦的手腕像是极其吝啬力气般，微微一动，将那张承载着“不平等条约“的羊皮纸，往陈卷的方向推了推——真的只是推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几乎没离开她面前那块被汤水浸润得油光发亮、还粘着几粒疑似葱花的木板。
陈卷看着那张仿佛刚从古墓里刨出来的羊皮纸，喉咙发干，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羊皮纸时，一股冰凉的、带着某种古老契约怨念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魂体都酥麻了半秒。他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手有点抖，像是拿着自己的卖身契，还是那种签了就得世世代代做牛做马的那种。
他看了一眼孟婆，孟婆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柄油光锃亮、几乎能照出鬼影的长柄汤勺，探入锅中，搅动了一下那粘稠的、颜色暧昧的汤液，精准地舀起一勺，倒入下一个伸过来的、眼神呆滞的老鬼递上的、边缘带着好几个豁口的陶碗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仿佛签不签字对她来说并无区别，只是打发了一个有点吵闹、但还算有点利用价值的苍蝇。
「行…真行…吃定我了是吧…把我当冤大头了是吧…」陈卷心里骂骂咧咧，脸上还得维持着僵硬得如同带了石膏面具的笑容，“大人…这，这按手印…用何物？朱砂？还是…幽冥墨？“
他在自己身上那件破官袍里摸索了半天，除了那块温热的玉简和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已经干瘪的彼岸花瓣，空空如也。别说朱砂了，连点能蹭出颜色的灰都没有。
却见孟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在舀汤、递汤的伟大循环中。她只是极其自然地，用她那柄挂着厚厚的、颜色深沉得如同黑洞的陈年汤垢的勺子，在锅沿内侧一处颜色特别黑亮、几乎与锅体融为一体、厚度堪比城墙拐角的厚重汤渍上，用勺子边缘，像是刮腻子一样，轻轻刮了一下。
勺沿立刻沾取了一小坨凝固的、呈现出沥青般光泽的、散发着浓郁“绝望加班“、“人生无趣“、“万念俱灰“等复杂负面情绪气味的黑色膏状物，甚至还能看到里面镶嵌着几粒微小的、可能是胡椒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的颗粒。然后，她手腕一翻，动作随意得像是递调料，将那沾着“特制印泥“的勺子，递到了陈卷面前，示意他用这个按。
陈卷看着那勺子尖端那坨散发着强烈不详气息的、仿佛凝聚了地府所有倒霉蛋精华的黑色膏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把之前喝下去的那口劣质“佳酿“给吐出来。那味道，直冲天灵盖，比发酵了三百年的臭豆腐还销魂。
「我靠！用…用这玩意儿按手印？！这他娘的是什么地狱级操作？！这印泥的成分也太复杂了吧？！有没有质检报告啊？！会不会有诅咒啊？！按下去会不会折寿…啊不对，我已经死了…会不会影响魂体健康啊？会不会拉肚子…呃，鬼好像也不拉…」
他嘴角抽搐着，看着孟婆那不容置疑（虽然她没表情，但那股“爱按按，不按滚“的气场扑面而来）的姿态，又低头看看羊皮纸上那个刺眼得让他心梗的“柒三“分成比例，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恶心和憋屈的屈辱感，像火山爆发一样涌上心头。
「签！他奶奶的！老子签了！就当是交学费了！交保护费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信还能受胯下之辱呢！我陈卷，今天就在这奈何桥头，用孟婆汤锅垢按手印！这经历，够我憋屈到下下辈子了！」
他把心一横，眼睛一闭，猛地将自己的大拇指按在了那坨冰凉的、带着诡异粘稠感和颗粒感的黑色膏状物上。那触感，像是按在了一块冰冻的、混合了砂石的沥青上。然后，带着一种壮士断腕、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狠狠地、几乎是带着泄愤的力道，摁在了羊皮纸乙方签名处的下方。
就在他按下手印，感觉一股莫名的、带着汤味的寒意顺着拇指蔓延开，心里五味杂陈，既有达成合作的虚假轻松，更有沉甸甸的、仿佛签了卖身契般的屈辱感，甚至还有一丝“总算搞定了“的扭曲狂喜时——
孟婆刚好递完汤给一个穿着前朝官服、眼神空洞茫然的老鬼，她头也不回，用她那永恒的、毫无起伏的、如同忘川河水缓缓流淌的语调，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随口一提的小事：
“……前提是，先用的人，够多。“
【通讯符另一端如同被集体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连鬼火闪烁的“噗噗“声都消失了，仿佛时间凝固】
几秒后。
“啥？！还有前提？！用的人够多？！“马面小乙第一个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蹦了起来，声音尖利得能刺破鬼耳，在狭小的洞府里回荡，“这……这不还是等于没说吗？这不就是个空头支票？！画饼充饥都没这么画的！咱们上哪儿找那么多有灵犀通的鬼去？！地府这帮老古董，有几个会用这玩意儿？！那些刚死的，估计连灵犀通是啥玩意儿都没搞明白就过来排队喝汤了！“
牛头阿傍把巨大的牛脑袋往膝盖里又埋了埋，发出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的声音：“俺就知道！俺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这老太太，套路一套接一套，比阳间那连环套娃还能套！这就是个画出来的大饼，看着香，咬不着啊！老大这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不对，是才出油锅，又跳火坑！“
文书鬼秋云忧心忡忡地翻看着她那本厚厚的、记录着地府各项数据的册子，小手在一个用鬼火标注的表格上焦急地划过，声音带着哭音和沮丧：“地府灵犀通普及率调查……最新数据显示，主要集中在中青年鬼口和部分有职务在身的鬼吏，老年鬼和新死鬼持有率极低，不足百分之五……而奈何桥的客户群体，恰好以这两类为主……这…这门槛…简直是天堑啊！“
技术判官老张的眼镜片上再次疯狂刷新数据，红色的警告符号几乎占满了整个镜片，语速快得像卡壳的机关枪：“警告！用户基数成为关键瓶颈！致命瓶颈！推广策略需立刻调整！优先级紧急变更：提升目标客户群体灵犀通持有率为第一要务！方案一：联合轮回司，推出投胎无忧套餐，绑定灵犀通销售？可行性待评估，轮回司那群大爷难打交道…方案二：申请地府财政专项补贴，进行灵犀通免费派发？申请难度极大，预算委员会那关就过不去…方案三：组织地府扫盲班，强制推广？涉及部门太多，协调成本过高…“
陈卷脸上的悲壮和那点刚刚升起的、扭曲的狂喜瞬间凝固，像是被速冻在了脸上。他拿着那张刚刚按下了“汤垢手印“、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馊味的羊皮纸，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九幽阴雷再次噼中，外焦里嫩，魂体都冒起了青烟。
「签！老子签！就当是交学费……交保护费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了奈何桥这个样板工程，就不信撬不动整个地府！……等等，她刚才说什么？用的人够多？我艹！我艹艹艹！忘了这茬了！地府这帮老鬼，有几个会用灵犀通这种高科技的？那些刚死的，估计连灵犀通是啥玩意儿都没搞明白！这他妈是个巨坑啊！天坑！这老太太，不仅心黑，手狠，还他娘的早就挖好了坑，上面还盖着草，就等着我闭眼往里跳呢！」
他看着孟婆依旧稳如磐石、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汤有点咸“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羊皮纸上那刺眼的“柒三“分成和自己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手印，再想想“用的人够多“这个在奈何桥客户群体里几乎等同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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