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觉得,自己魂体里那点残存的阳间热血,都快被眼前这玩意儿给冻成冰碴子了。
那幽冥水晶屏幽幽地闪着光,上面那条代表“功德宝”交易量的绿线,平得让人心慌。不,不是平,是那种死透了的、连诈尸都懒得诈的平。它就这么横在那里,像条吃饱了撑的、在忘川河底躺尸的水蛇,连尾巴都懒得晃一下。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老子带着这帮歪瓜裂枣,熬得魂体都快跟孟婆汤一个颜色了,就给我看这个?!」陈卷在心里哀嚎,感觉自己的魂核都在抽搐。「这数据,比阎王爷的脸还垮!」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打桌面——那张刚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瘸了条腿、用几颗品相最差的功德点勉强垫着的“办公桌”。咚咚咚,咚咚咚…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在给那条死水蛇般的曲线敲丧钟。桌上的灰尘被震得腾空而起,在幽冥水晶屏惨绿的光芒下群魔乱舞,仿佛在开一场嘲讽他无能的派对。
“坑爹呢这是!”他终于憋不住了,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发出“嘎吱”一声濒死的呻吟,垫桌脚的那颗功德点“啪嗒”一声滚了出来,桌子腿一歪,差点把上面那碗喝了一半、已经凝结出类似菌落物质的“提神醒魂汤”给晃洒。“一个个宁愿把功德点揣怀里捂馊了,塞胳肢窝里夹臭了,被忘川河里的水鬼摸走了,也不肯拿起你们那破‘灵犀通’,‘嘀’那么一下?!就一下!能费你们多少阴气?能要了你们的鬼命吗?!啊?!”
他的咆孝在空旷破败的偏殿里炸开,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焦躁。声音撞在斑驳掉粉的墙壁上,又弹回来,震得墙角那几盏用劣质鬼油点燃、半死不活的引魂灯,火苗“噗噗”乱跳,像是随时要咽气。空气里混杂着霉味、陈年灰尘味、还有一种从陈卷魂体深处散发出来的、类似于烧焦塑料混合了过度发酵的焦虑的味道。
角落里,牛头阿傍和马面小乙恨不得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地缝里。牛头那对招牌大耳朵紧紧贴着脑壳,连鼻环都小心翼翼地用手捂住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吸引火力。马面则把脸埋在自己那撮宝贝尾巴毛里,只露出一双写满了“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和“老大疯了别惹他”的马眼。
白无常的舌头今天格外绵软无力,像条泡发了的海带,直接垂到了膝盖弯,脸上是那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生无可恋。他偷偷掀开一点眼皮,瞄了眼处于暴走边缘的陈卷,又迅速闭上,魂体悄悄往后缩了缩。
黑无常依旧像尊铁铸的凋像,抱臂立在最深的阴影里,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有变化。但他那双深潭似的眸子,却始终锁定在陈卷身上,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
技术判官老张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能防弹的幽冥水晶眼镜,镜片上冰冷的数据流如同雪崩般刷新,他毫无波澜的电子音适时响起,像是一份精准的死亡通知书:
“主任,实时数据更新。奈何桥试点‘功德宝’上线七十二时辰,总激活用户数:七。其中,误触激活三例,被强迫激活两例,手滑激活一例,剩下唯一一个主动激活的…是咱们派去蹲点的托儿,已经按内部规定报销其消费的功德点了。”他顿了顿,镜片上闪过一行加粗红字,“日均交易笔数:零点三三。累计交易功德点:十五。平均每笔交易耗时…约等于一碗孟婆汤的冷却时间。”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晃了一下。七个用户!还有一个是内鬼!零点三三笔交易!这比他当年在阳间实习时,那个号称要“颠覆行业”结果上线一周只卖出去半张优惠券的APP还惨烈!起码那半张券还是真的有人买!
文书鬼秋云捏着她那本边角都磨出毛边、封面还沾了点疑似汤渍的羊皮小册子,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细弱得像要被风吹散的游丝:“还…还有几个比较…有想法的老鬼反馈…说…说咱们的APP图标颜色搭配不…不讲究…黄配绿,赛…赛狗屁…看起来像…像阳间清明时节烧的纸钱…他们觉得…不吉利,点了怕折了下辈子的福报…”
陈卷:“……”
他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他魂体边缘都开始冒烟。他“腾”地站起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饿了三天的猛兽,开始在那片堆满了写满“颠覆!”“创新!”“引流!”等豪言壮语、如今却被揉成一团废弃方案草稿的区域里来回踱步。
他用力薅着自己那本来在阳间就因为加班而岌岌可危、到了地府更是雪上加霜的头发,脚步又重又乱,踩得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屑纷纷扬扬。
“字体小…图标密…流程复杂…怕点错…颜色像纸钱…还赛狗屁…”他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脸上的绝望就加深一分,语气也愈发悲愤,「这帮老顽固!比阳间那些宁愿跑断腿也不肯学网上缴费的我姥爷还倔!地府这数字化转型,根本就是在钢筋混凝土上种花,还得是那种娇贵的兰花!」
他想起了孟婆那张仿佛亘古不变、此刻回想起来却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脸,还有那份用疑似锅底灰混合陈年汤垢按了手印的、丧权辱办的“七三开”协议。「完了完了,牛逼吹得震天响,结果就这?孟婆那边估计连笑话都懒得笑了,直接当我是个屁放了吧?熊副将呢?那厮的四十米大刀是不是已经拔出鞘了?就这数据,别说三成了,一成都够呛!到时候怕不是还得倒贴功德点给孟婆,求她别把咱们的‘功德宝’从她那口宝贝锅旁边扔进忘川河里?」
焦虑像无数只细小的鬼手,紧紧攥住了他的魂核,疯狂撕扯。他感觉自己的魂体模拟内分泌系统彻底失调了。
“嗝——呃!”
一个毫无预兆的、响亮又带着颤音的嗝,猛地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伴随着这个充满力量的嗝,一股极其复杂、极具冲击性的气味瞬间在偏殿弥漫开来——像是烧焦的CPU被泡在了馊掉的孟婆汤里,然后又混合了熬夜过度产生的肝火味和浓郁的绝望情绪。
“呕——咳咳咳!”旁边那个刚才被陈卷咆孝震醒、正靠着锈迹斑斑的刑具架继续打盹、嘴角挂着一条晶莹口水线的小鬼差,直接被这股味道正面击中,呛得猛烈咳嗽起来,迷迷瞪瞪地挥舞着手臂,“谁…谁啊?这么缺德…在…在办公室里煮…煮生化武器吗?还是哪个炼丹房炸了…硝石味道这么冲…”
陈卷尴尬地捂住了嘴,老脸一红,但转瞬就被更深的焦虑淹没。这点小插曲,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屁都不是。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动起来!躺平只有死路一条!既然这帮老鬼不肯主动,不肯学习,抱着他们那点功德点跟抱着祖宗牌位似的,那我们就…就只能‘主动服务’了!对!上门!手把手!脚把手也得给他们教会!就像阳间那些地推小哥,管你愿不愿意,先把传单塞你手里再说!」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加装了红外瞄准镜,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压力,缓缓扫过偏殿里的每一个鬼。牛头马面?脑子不太灵光,别把用户吓着了。技术判官老张?只会跟代码和数据谈恋爱。文书鬼秋云?胆子比彼岸花的花瓣还薄…
最终,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钩子,死死钉在了角落里那两道最具标志性的身影上——一个舌头长到能打结,一个冷到能冻碎魂魄。
黑白无常。
地府公务员体系里的金字招牌,业务能力扛把子,执行力MAX,形象突出到哪怕在亿万个鬼魂里也能一眼认出来!行走的广告牌啊!
一个“绝妙”的或者说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之下灵光一现的、带着浓浓绝望气息的主意,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扭曲闪电,“刺啦”一声在他脑海里炸开,瞬间将之前的迷茫和焦虑烧成了灰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死马当活马医的“狠厉”。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让白无常看了想当场把舌头打个死结、让黑无常抱臂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的“资本家の光芒”,紧紧锁定了黑白无常,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堪称狰狞的“微笑”。
「对不住了,老白,老黑。」陈卷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点了根蜡,虽然地府可能不兴这个,「兄弟就是用来坑的…啊不,是用来同舟共济的!养鬼千日,用鬼一时!这关乎改革办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还得靠你们这两位金牌搭档,给我顶上去啊!」
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黑白无常身上烙下印子,带着沉甸甸的、不容反驳的KPI压力,让白无常的舌头不自觉地卷成了麻花,让黑无常那万年不变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寒光。
风暴,已已在弦上,目标明确——地府最佳劳模,黑白无常。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