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觉得自己的舌头不是自己的了。平日里灵活得能打蝴蝶结、卷糖画的巧舌,这会儿沉得像灌了铅,又僵得如同在忘川河底冻了八百年的死鱼。他想咽口唾沫,结果喉咙干得发紧,只发出“咕”的一声细微怪响。黑无常倒还是那副样子,抱臂站着,像根插在阴影里的玄铁柱子。可他周身那股子寒意,明显更凝实了,离他三步远的牛头阿傍,甚至能看见自己鼻环上悄悄凝结出的一层薄薄白霜——那是阴气过于浓重、几乎要实质化的征兆。
陈卷心里那面鼓敲得震天响,咚咚咚,敲得他魂核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却大半是飞扬的灰尘和偏殿里固有的霉味,呛得他鼻腔发痒。他努力调动脸上那些僵硬的肌肉,试图扯出一个充满信任与期许的、领导式的微笑。结果扯出来的笑容,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眼神闪烁不定,活像干了亏心事被当场抓包,还得强装镇定。
他两只手无意识地搓了起来,那件破官袍的袖口布料粗糙,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噪音,在落针可闻的偏殿里,听着格外闹心。他感觉手心(模拟的)有点冒汗,湿漉漉,黏腻腻。
“咳咳,”他又清了清嗓子,声音像是从生了锈的管子里挤出来的,带着刺耳的摩擦感和明显的心虚,“那个…老白,老黑,你们俩…过来一下。”他招了招手,动作有点僵硬。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如果黑无常那微微转动的眼珠子能算“对视”的话。白无常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脚步,一步一挪地蹭了过来,舌头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划拉出一道浅浅的灰痕。黑无常则是无声无息地平移了几尺,精确地停在陈卷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好是个既不算失礼又充满距离感的位置。
陈卷看着眼前这两位地府门面,一个垂头丧气像被雨淋透了的瘟鸡,一个冷若冰霜像来讨债的债主,刚鼓起点儿的气又泄了一半。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努力往洪亮了拔,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飘忽:
“啊,这个…有个…嗯…非常艰巨!同时又极其光荣!的重要任务!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们二位!”他把“艰巨”和“光荣”重复了好几遍,仿佛这样就能增加任务的正当性和吸引力。
白无常的魂体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还算有神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舌头尝试着卷起,发出含糊又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
“头…头儿!您…您老人家可别吓俺!不会是…不会是让俺们哥俩…去奈何桥头…搞…搞那个啥‘功德宝’的…推…推广吧?!”
他越说越急,舌头都有点打结了:“俺们…俺们是正经勾魂阴差啊!有阎君亲自盖了印的差遣文书!干的是引渡亡魂、维护阴阳秩序的大事儿!这…这跑去跟摆摊吆喝似的…搞推广…它…它不合适啊!”他急得直摆手,差点打到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马面小乙。“那些老鬼您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个见了俺们就跟…就跟耗子见了猫,不,比那还夸张!俺这勾魂索还没甩出去呢,他们就能‘嗖’一下窜出去二里地!腿脚利索得根本不像死了几百年的!”
黑无常依旧沉默。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转向陈卷,里面没有波澜,却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陈卷此刻所有的紧张、心虚和强装的镇定。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又仿佛在无声地诘问:“此等荒唐之事,你当真要吾等为之?”目光所及之处,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仿佛被无形的寒意刺穿,那点可怜的伪装正在迅速消融。
陈卷被看得头皮发麻,后脖颈子凉飕飕的。他猛地抬手,想拍桌子增加气势,手举到一半想起桌子不结实,硬生生拐了个弯,“啪”一声拍在了自己大腿上。
“哎哟!”拍得太实诚,大腿传来一阵真实的酸麻痛感,疼得他龇了龇牙。这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点,他赶紧就着这股劲儿,把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试图用音量压过一切质疑:
“目光!我说你们这目光啊,得放长远!往远了看!”他手臂挥舞着,开始在空中描绘一幅宏伟蓝图,“这可是咱们地府开天辟地头一遭的金融改革!是颠覆性的创新!是要在幽冥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懂吗?等以后‘功德宝’铺开了,地府上下,谁提起这事儿不得先想起你们二位劳苦功高?到时候,年终考评,优秀阴差,功德点奖励,那都是最基础的!说不定阎君一高兴,给你们批个带温泉的洞府,或者特批你们下辈子…啊不是,是给你们记个大功,福荫后人…呃,后鬼!”
他越说越嗨,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未来里,唾沫星子在幽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奖金!放心,绝对亏待不了你们!到时候功德点拿到手软,老白你可以给你这舌头做个顶级养护,镶嵌点幽冥宝石啥的,老黑你这锁链也可以升级换代,弄个带自动追踪和语音提醒功能的…”
牛头马面在旁边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牛头傻傻地摸着自己朴实无华的鼻环,又看看陈卷那激动得泛红的脸,巨大的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温泉洞府”和“自动追踪锁链”在打转。马面用蹄子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一哆嗦,才确认不是做梦,他低声对牛头说:“俺滴娘咧,老大这饼画得…比俺在阳间见过的那个吹嘘‘投资一万,回报百万’的骗子还能吹啊…”
文书鬼秋云已经把小本本摊在了膝盖上,羽毛笔舞得飞快,字迹因为心情激动或许是无奈而有些潦草:“…陈顾问以‘青史留名’、‘阎君褒奖’及‘巨额功德点’相诱,力图说动黑白尊者投身推广大业…然白尊者面如土色,舌僵难卷;黑尊者虽静默无言,然周遭阴气凝若实质,恐非吉兆…此举成败,犹未可知也…”
技术判官老张的眼镜片上,数据瀑布流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预警洪流。他正在以最大算力推演:让专职勾魂、常伴死亡与恐惧的阴差,转型为需要亲和力与说服力的推广人员,其角色冲突指数、任务失败概率、以及对地府基层鬼魂造成的群体性心理阴影面积…计算结果让他那由精纯阴气构成的魂核都差点过载死机,镜片上疯狂闪烁着“极度不匹配!”“灾难性后果!”“建议立即终止!”的血红大字。
陈卷自己也觉得这饼画得有点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有点噎得慌。看着白无常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和黑无常那越发冰冷的凝视,他心里那点负罪感和心虚又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造孽啊…我真成黑心老板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不把这俩顶上去,咱们改革办就得集体完蛋!老白老黑,你们就当…就当为地府现代化进程做贡献了!年底…年底要是真有点成绩,我…我那份功德点…分你们…一成!最多一成五!不能再多了!」他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和利益割舍。
为了尽快结束这越来越尴尬的局面,也为了给自己这离谱的指令找点看似合理的支点,陈卷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主要是对着看起来更“讲道理”的黑无常,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独家商业机密的口气说:
“老黑,你听我说,这事儿其实大有可为!你想想你们的日常工作场景,”他比划着,“是不是经常遇到那种刚咽气、脑子还不清醒的新鬼?还有那些在阳间习惯了扫码支付、到了地府两眼一抹黑的年轻鬼?这种时候,你们勾魂索一套,手续一办,多自然、多顺理成章地接一句:‘这位善信,地府最新便民服务‘功德宝’,了解一下?存钱生息,安全可靠,支持在线预约投胎业务哦,现在注册还有新人礼包!’这叫什么?这叫无缝衔接!这叫精准投放!转化率能不高吗?比你们漫山遍野…啊不,是漫无目的地找潜在客户高效多了!这叫…‘场景化营销’!阳间最流行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商业奇才,这个点子天衣无缝,既能解决KPI,又能优化黑白无常的工作流程,双赢!
然而,他这番“高论”带来的效果是——
白无常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自己拿着哭丧棒和勾魂索,对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新鬼,努力挤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尽管他的脸做这个表情可能像恐怖片),然后用阴恻恻的声音说:“亲,要办卡吗?地府‘功德宝’,你值得拥有…”他眼前一黑,魂体晃了晃,舌头彻底瘫软下去,像条被抽了骨头的死蛇。
黑无常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瞬间就恢复了平整,但这对于他而言,已经是堪比火山爆发的情绪表达了。他那冰冷的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两个字:荒诞。
就在陈卷唾沫横飞、觉得自己即将“说服”他们或者说即将被黑无常的眼神杀死的关头,因为说得太快太激动,他猛地吸了一口长气,想要做个有力的收尾——
“咳咳咳!呕——!咳咳咳咳!”
一口气吸得太急,直接岔了道,混合着灰尘和口水,引发了一场猛烈的呛咳。他弯下腰,咳得惊天动地,魂体剧烈颤抖,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差点一齐飙出来。刚才靠着画大饼和“场景化营销”理论勉强支撑起来的那点“领导威严”,在这狼狈不堪的咳嗽声中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窘迫又焦急的阴间小主管形象。
白无常看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卷,绝望的眼神里掺杂了一丝复杂的同情,甚至有点想上去给他拍拍背(如果不怕被黑无常眼神冻住的话)。黑无常则微微别开了脸,目光投向偏殿角落那盏最昏暗的引魂灯,仿佛那摇曳的火苗比眼前的闹剧更有研究价值。
陈卷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心里骂遍了地府上下所有他知道名字的神仙鬼怪。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甚至带着点“赶紧脱手”的迫切。他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掏摸,那破官袍的内兜好像跟他作对,摸了几下才抓住那块温热的玉简——里面刻着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整理出来的“功德宝傻瓜式教程”、“推广话术一百句(附标准应答)”、以及…他闭着眼睛拍脑袋定下的、高得让鬼绝望的KPI指标。
他咳得眼泪汪汪,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把抓起白无常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的手,不由分说地把玉简塞了进去,还用力捏了捏白无常冰凉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把任务、期望、还有自己的焦虑一起传递过去。
“拿…拿着!资料…全在里面!组…组织上…咳咳…高度信任你们!相…相信你们一定能…咳咳咳…一定能克服困难,再创佳绩!”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说完这最后的、苍白无力的动员,然后扶着那瘸腿的桌子,继续他的咳嗽大业。
白无常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突然变得重若千钧、仿佛还带着陈卷手心汗湿触感的玉简,又抬头看看咳得魂体不稳的陈卷,最后望向旁边周身寒气几乎要凝成冰霜的黑无常。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任务,而是一道通往社死和丢鬼现眼的不归路。
黑无常的目光终于从引魂灯上收回,落在白无常掌心那枚小小的玉简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这微小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它意味着默许,也意味着无奈,更意味着…KPI的枷锁,已经正式套在了这对地府最强劳模组合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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