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回到住处时，天——如果地府那永远灰蒙蒙、靠幽冥苔藓和引魂灯照明的状态能叫“天”的话——已经更暗了。他们的宿舍在地府官吏集中区的边缘，一座半嵌在山壁里的石屋，门口挂着块被阴风吹得歪斜的木牌，上书“无常居”三个褪了色的字，笔画僵硬得像冻僵的蚯蚓。
白无常一进屋，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噗通”一声瘫坐在那张用千年寒冰和幽冥草编织的、坐久了能让魂体都发僵的蒲团上。他把那块烫手山芋似的玉简往面前一抛，玉简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慌的荧光。
黑无常则无声地走到石屋唯一那扇小窗前。窗棂是用忘川河底的沉木所制，黑黢黢的，雕着简单的拘魂符文。他背对着白无常站着，身姿笔挺得像杆标枪，手里的玉简被他用两根指头捏着，指尖微微用力，那坚硬的玉质表面似乎都留下了浅浅的印痕。他没说话，但周身散发的寒气让窗棂上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连窗外那株半死不活的彼岸花都瑟缩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地底深处冥河支流汩汩的水声，还有墙角某只幽冥小虫啃食苔藓的细微沙沙声。
白无常瞪着那玉简，舌头无意识地卷起了桌上那支用来记录《勾魂日志》的判官笔——这是他几百年的旧习惯了，一遇到烦心事，舌头就想卷点什么东西。笔杆是阴槐木的，带着股澹澹的苦味。
“老黑啊……”白无常终于憋不住了，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浓重的哭腔，“你说陈头儿是不是被哪个域外天魔夺舍了？还是喝了假孟婆汤把脑子喝坏了？让咱们去搞……搞这个？”
黑无常没回头，只是指尖又摩挲了一下玉简，冷硬的触感传来。他依旧沉默。
白无常等不到回应，只好自己对着玉简发愁。他调动一丝魂力，激活了玉简。
“嗡——”
玉简光芒稍盛，一行行闪着微光的文字浮现在空中，用的是地府通行文书体，但内容却让白无常两眼发直。
“《功德宝地推人员上岗培训手册（试行版）》……”白无常念着标题，舌头就有点打结，“第一章：新时代地府金融服务理念与使命……啥玩意儿？”
他跳过那些空洞的套话，直接往后翻。
“‘打造沉浸式用户体验’……”白无常眨巴着眼，舌头卷着的笔杆转了一圈，“‘沉浸式’？是把鬼按进忘川河里泡着体验吗？”
再往下看。
“‘构建以功德流转为核心，投胎服务为出口的闭环生态’……”他舌头僵住了，笔杆“啪嗒”掉在冰冷的地面上，“闭环……生态？这说的是咱地府吗？俺咋听着像是阳间那些卖假药的开大会时喊的口号？”
他求助似地望向窗边那尊冰冷的背影：“老黑，你瞅瞅这句，‘赋能传统阴司业务转型’，这……这咋断句啊？‘赋能’是啥法术？俺咋没听说过？还有这‘转型’，转啥型？把勾魂索转成捆仙绳吗？”
黑无常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依旧背对着白无常，声音如同从冰窖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虚词，堆砌。言之，无物。”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故弄，玄虚。”
虽然得到了战友的认同，但白无常的心情并没有好多少。他苦着脸继续往下看，当看到最后的“绩效考核标准”时，他差点直接从蒲团上蹦起来——如果他的魂体不是那么沉重的话。
“‘日新增激活用户不低于二十’？！‘周留存率需达三成’？！”白无常的声音都劈叉了，舌头因为激动而绷直，“一天二十个？！还得是‘激活’的！俺和老黑以前一天勾魂引路，忙死忙活也就这个数！那还得看阳间当天死多少人！这‘留存率’又是个啥鬼东西？留啥存？存哪儿？怎么算三成？”
他感觉自己几百年都没这么头疼过，魂核都在发胀。“陈头儿这是要把俺们往死里逼啊！不对，俺们已经死了……这是要把俺们往魂飞魄散里逼啊！”
就在白无常抓着自己的高帽子，对着玉简上的天书条款欲哭无泪时，他们面前桌上另一块小巧的通讯符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泛起澹澹的青光。
白无常吓得舌头一缩，条件反射地看向黑无常。黑无常也缓缓转过身，冰冷的视线落在通讯符上。
通讯符里传来陈卷的声音，那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明显的心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点沙哑，像是刚咳嗽完：
“咳咳……喂？老白？老黑？听得到吗？……学习得怎么样了？那个……手册还、还通俗易懂吧？”
白无常张了张嘴，舌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看向黑无常，黑无常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通讯符那头，陈卷似乎有些着急，声音提高了点：“那个……有个情况啊。刚刚，孟婆大人那边……呃，不是她亲自来的，是奈何桥上一个帮工的小鬼，路过咱们改革办门口，随口提了那么一句，问……问咱们那‘嘀’一下的玩意儿，啥时候能让她省点事……”
陈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更虚了：“你们看……今天天气……啊不是，今天时辰还早，是不是……能先小范围试水一下？就找一两个看起来面善的、好说话的老鬼试试？积累点……实战经验？”
“今、今天？！”白无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尖叫出来的，舌头因为震惊而猛地一抖，差点抽筋，“试水？！陈头儿！俺……俺连那个‘扫码’的‘扫’字诀都还没练熟呢！玉简上说要用魂力牵引灵犀通内的识别阵法，对准那个黑白格子图，还得保持稳定三息……俺刚才试了，差点把灵犀通给扫到墙里去！”
通讯符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陈卷干巴巴的笑声：“哈……哈哈……没事，多练练就好，实践出真知嘛……那什么，我这边还有事，先这样，等你们好消息哈！”
“都——”通讯符的光芒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