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舌头还半伸在外面，半晌，才缓缓转向黑无常，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老黑……咱……咱咋办？”
黑无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块冰冷的玉简，又抬眼，目光透过小窗，望向奈何桥方向那终年不散的灰雾。良久，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试试。”
陈卷切断通讯符后，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带着浓浓的心虚。他对着空气，双手合十，胡乱拜了拜，嘴里都囔着：“罪过罪过……老白老黑，对不住了……实在是被逼得没辙了……孟婆那老太太，眼神比刀还利……”
他揉了揉自己因为焦虑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走到那瘸腿桌子旁，想喝口那已经凉透、凝结出诡异膏状物的“提神醒魂汤”压压惊，端起来闻了闻，又一脸嫌恶地放下。
偏殿门口，两个巨大的影子鬼鬼祟祟地缩在门框边。牛头的大耳朵像两面扇子，根本藏不住，竖得直直的，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马面则把长长的马脸贴在门缝上，一只马眼使劲往里瞅。
听到陈卷说“今天试水”时，马面浑身一颤，赶紧用蹄子死死捂住自己的长嘴，才没让那声怪笑冲出来，憋得肩膀直抖。牛头也是鼻孔猛张，喷出两股粗气，鼻环哗啦轻响，巨大的牛眼里充满了“果然如此”和“替白爷黑爷默哀”的复杂神色。
两人（牛？马？）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熘走了，准备去分享这个“好消息”。
试试？怎么试？白无常看着黑无常那平静无波的脸，感觉自己这位老搭档有时候冷静得让鬼害怕。
他哭丧着脸，重新捡起判官笔，舌头无精打采地卷着，目光又落回玉简上。除了那些天书般的理论，后面还有“标准服务流程”和“话术指南”。
“标准服务流程第一步：亲切问候，消除距离感……”白无常念着，眉毛拧成了疙瘩，“消除距离感？俺和老黑往那儿一站，距离感是没了，恐惧感直接拉满了好吗！”
“话术指南范例：‘您好，我是地府改革办金融服务专员，很高兴为您介绍我司最新产品……’”白无常试着念了一遍，舌头绕得慌，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别扭，“这啥调调啊？跟阳间那些打电话卖保险的一个味儿！”
黑无常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对面的另一个蒲团上，手中玉简的光芒映着他冷硬的脸部线条。他澹澹开口：“照念，即可。”
“光念就行？”白无常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愁道：“可俺这脸……玉简上说最好面带微笑，展现亲和力……”
他犹豫了一下，猛地站起身，跑到屋里那个落满灰尘、边缘还有道裂痕的铜镜前。他对着镜子，咧开嘴，努力调动脸上那些几百年没怎么用过的、负责“笑”的肌肉。
镜子里的白无常，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由于不熟练，一边嘴角高，一边嘴角低，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眯起，配上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和垂到胸前的长舌……
“嘶——”白无常自己倒吸一口凉气，被镜中那个堪称惊悚的“笑容”吓了一跳，舌头条件反射般“唰”地卷了起来，竖在脸前，做出了防御姿态。
黑无常的目光扫过镜子和白无常，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玉简上。那意思很明显：你还是别笑了。
白无常颓然地坐回蒲团，感觉自己职业生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勾魂索他玩得熘，哭丧棒他挥得勤，可这对着鬼笑、说软话、推销东西……比让他去单挑十个厉鬼还难！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幽冥苔藓光芒又暗澹了一分，意味着地府的“夜晚”更深了。
通讯符没有再亮，但陈卷那催促的话语和孟婆那边无形的压力，仿佛化作了两只鬼手，掐着黑白无常的魂核，让他们不得安宁。
终于，黑无常率先站了起来，将玉简收起，那动作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干脆。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勾魂锁链——乌沉沉的锁链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嗒”碰撞声，仿佛也在不安。然后，他又拿起了自己的那块灵犀通，以及桌上那叠陈卷差小鬼送来的、用劣质幽冥纸印刷、颜色黄绿相间、确实有点像纸钱的宣传单。
白无常看着黑无常这一连串动作，知道躲不过了。他哀叹一声，也慢吞吞地爬起来，捡起自己的灵犀通和宣传单。他的舌头因为紧张和抗拒，绷得有些直，不像平时那么柔软。
两个地府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勾魂使者，此刻却要拿着“小广告”和“扫码器”，去进行他们鬼生第一次的“地推”。
黑无常拉开石门，门外是地府永恒阴冷的风，带着忘川河特有的腥气和水汽，像一条冰冷的湿毛巾拍在脸上。
白无常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熟悉的、冰冷而简单的陈设，又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都囔道：“俺这脸……真不能笑吗？”
黑无常已经走到了门外，闻言，脚步未停，只丢过来一句比门外阴风还冷的话：
“不笑，或可，少吓跑几个。”
白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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