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站在奈何桥东侧那截相对“清静”些的路段时，心里头那点残存的侥幸，就跟忘川河面上的薄雾似的，被阴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说清静，其实也只是相对桥中央孟婆那口大锅附近而言。眼前这条沿着河岸蜿蜒、被无数鬼魂踩踏得坑坑洼洼、布满湿滑苔藓的“路”上，依然游荡着不少等待喝汤或者刚喝完汤还迷迷瞪瞪的鬼魂。空气里弥漫着忘川河水特有的腥味、孟婆汤那复杂的气味，还有鬼魂们身上自带的、各种生前执念或死后状态混杂的“体味”。
白无常深吸了一口气。他手里攥着那叠宣传单，他的舌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僵，在口腔里不安地卷动着。
黑无常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如同往常一样沉默。但他的目光已经扫过前方那些或麻木、或哀伤、或迷茫的鬼魂面孔，似乎在评估哪个“目标”更适合作为首次出击的对象。
“老黑，”白无常压低声音，舌头有点打颤，“咱……咱先找谁？按玉简上说，得找‘潜在需求明确’、‘接受度高’的……”
黑无常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目标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
白无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个穿着唐朝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的老鬼，正拄着根拐杖，慢悠悠地沿着河边踱步。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魂体凝实程度中等，表情相对平和，没有新死鬼那种激烈的情绪波动，也没有那种油滑刁钻的老鬼相。
“这个……看着还行？”白无常不确定地都囔，“至少不像会立刻跑的样子吧？”
黑无常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去。
白无常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他强迫自己回忆玉简上的“标准流程”：第一步，亲切问候，消除距离感……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结果脸部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一样，嘴角抽搐了几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迈开步子，朝那唐朝老鬼走去，脚步因为紧张而有些虚浮。走到离那老鬼还有三步远时，他停下，清了清嗓子。
“这、这位……大爷！”白无常开口了，舌头因为紧张有点打结，声音也忽高忽低，“留、留步！俺是地府改革办特派……特派推广员，向您推荐一款划时代的……便民金融服务产品！”
那唐朝老鬼似乎被打断了思绪，有些不满地慢慢转过头，眯着那双昏花的老眼，看向白无常。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白无常那标志性的高帽和长舌上，愣了一下，随即又扫过他手里的灵犀通和那一叠黄绿色的宣传单。
老鬼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辨认，最后……是骤然放大的惊恐！
“白、白七爷？！”老鬼的声音开始发抖，握着拐杖的手明显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您……您这是……新、新业务？”他的目光在灵犀通和宣传单上来回扫视，身体做出了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白无常一看对方认出自己，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自我介绍了！他赶紧按照玉简上背下来的话术，加快语速念道：“对对对！新业务！地府‘功德宝’，扫码就送投胎优先体验券！比VIP还……”
他“VIP”三个字还没念利索，就见那唐朝老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睛瞪得熘圆，然后——
“嗷——！”
一声完全不似老年人的、中气十足又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嚎叫，猛地从老鬼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像是屁股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原地蹦起半尺高，然后猛地转身，把手里的拐杖往旁边一扔，撒开腿就跑！
那速度……快得简直不像话！完全颠覆了白无常对“老鬼”这个词的认知！只见那唐朝老鬼两条干瘦的腿迈得跟风火轮似的，在坑洼不平、布满湿滑苔藓的河岸路上健步如飞，脚不沾地，甚至跑出了残影！一边跑，还一边发出凄厉的嚎叫：
“夭寿啦！黑白无常不做正经事，改行搞传销啦！比勾魂还可怕！勾魂好歹流程俺熟，给个痛快！这玩意儿听着就瘆得慌啊！还要扫码？扫什么码？是不是扫了魂就被吸走了？救命啊——！阎王爷开开眼啊——！”
白无常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那老鬼已经跑出去十几丈远了！
“大爷！大爷您别跑啊！”白无常下意识地就举着灵犀通追了上去，“我们这是正经官方APP！不要钱！送体验券啊！真送！不骗你！您回来听听啊——！”
一个逃，一个追。唐朝老鬼显然对地形极其熟悉，专挑那些坑洼、有碎石、或者苔藓特别厚的地方跑，试图给后面的白无常制造障碍。白无常虽然身为阴神，速度不慢，但手里拿着灵犀通和宣传单，还要注意别踩滑了摔个狗吃屎，追得甚是狼狈。
沿途的其他鬼魂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纷纷避让，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喂，白七爷这是追谁呢？跑这么急？”
“不知道啊，那老鬼叫得跟杀猪似的……”
“白爷手里拿的啥？亮晶晶的……”
“后面那位黑八爷怎么不动？就站着看？”
黑无常确实没动。他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白无常追着那老鬼逐渐跑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忘川河岸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上。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鬼魂，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衣服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河水。他魂体边缘有些透明，显然是新死不久，而且死因与水有关。他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缓缓流淌的忘川河水，脸上还残留着迷茫和未散的惊恐，似乎还没完全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黑无常迈开步子，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去。他的脚步踩在湿滑的河岸石头上没有丝毫声响。
那年轻淹死鬼似乎感应到什么，茫然地抬起头。当看到黑无常那顶高帽、那张冷峻的脸、以及手中那根乌沉沉的勾魂锁链时，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空洞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黑、黑八爷……”淹死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试图站起来，但因为魂体不稳又滑坐下去，“我……我错了！我这就去排队喝汤！不、不敢耽搁您……不敢耽搁……”
黑无常在他面前站定，挡住了他可能逃跑的路线。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举起手中的灵犀通，屏幕亮起，显示出“功德宝”那黄绿配色的下载二维码。
然后，他用他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如同念诵冰冷判词般的棒读语调，开口了：
“地府功德宝，安全又可靠。存储有利息，转账秒到账。支持轮回司投胎预约，可享九八折优惠。”
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砸在淹死鬼的魂核上。黑无常说完，略作停顿，眸子平静地看着对方，补充了一句：“请问，需要我为您演示，注册流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