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本就冷冽,在忘川河边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更添了几分寒意。
那淹死鬼的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透明,边缘甚至开始有些涣散。他脸上的恐惧已经浓得化不开了,眼泪混合着忘川河水从脸颊滑落。
“我……我注册!我马上注册!”他几乎是哭喊出来的,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怀里——那里果然有一块崭新的、还带着阳间气息的灵犀通,“求求您!求求您别演示了!我生前……我生前就是被路边推销理财的拉住,硬给我演示了半个时辰,最后……最后骗光了我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我才想不开跳河的!我有阴影!大大的阴影!我这就扫!立刻!马上!”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几乎拿不住那小小的灵犀通,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对准黑无常屏幕上的二维码。
“嘀——”
一声轻响。扫码成功。
淹死鬼像是完成了什么生死攸关的任务,整个鬼都瘫软下来,蜷缩在石头上,瑟瑟发抖,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我注册了……我注册了……别演示……别找我……”
黑无常看了看自己灵犀通上显示的“注册成功”提示,又看了看眼前这团快被吓散的魂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收起了灵犀通,转身,迈着同样稳的步伐,朝着白无常消失的方向走去,留下那个可怜的淹死鬼在河边继续哆嗦。
【改革办破洞府内,幽冥水镜前】
牛头马面起初还勉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当看到唐朝老鬼扔掉拐杖、爆发出不符合年龄的速度狂奔时,牛头终于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咳咳!”牛头猛地笑出声,结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巨大的鼻孔喷出两股气浪,鼻环“哗啦啦”一阵乱响,震得旁边架子上一个陶罐都晃了晃。“俺滴娘欸!那老鬼跑得……比俺老牛当年在阳间犁地时追的兔子还快!白爷这哪是推广,这是撵兔子啊!”
马面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用一只蹄子拼命捶地,另一只蹄子捂着自己长长的马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尖利又滑稽:“哎哟俺不行了……肚子疼……魂核都笑颤了……你看白爷那舌头!跟个风筝似的飘后面!还有那老鬼喊的……‘搞传销’……哈哈哈!传销是啥?比勾魂还可怕?”
技术判官老张的眼镜片上,数据流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麻,红色黄色的警告符号交替闪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或者说,是系统逻辑冲突导致的卡顿):“目标A(唐装老鬼)……情绪波动峰值监测……超过预设安全阈值百分之三百二十……产生强烈‘抗拒-逃跑’记忆烙印……此负面联想可能通过鬼际网络快速扩散,对未来同类推广行为造成指数级困难增长……目标B(淹死鬼)……行为判定:在极端恐惧情绪驱动下完成‘注册’动作……动机纯净度:极低……行为可持续性:零……存在因‘二次惊吓’导致魂体结构性涣散风险,概率百分之四十七点八……建议立即中止此类‘高压推广’模式……”
陈卷则是捂着脸,手指张开一条缝,偷眼看着水镜里那荒唐的一幕幕。
「造孽啊……我真是造孽啊……」他心里疯狂吐槽,「把地府最强战力,活生生逼成了地推小哥……白爷这哪儿是推广,这分明是追杀!是暴力推销未遂!黑爷更绝,这不是推销,这是恐吓式营销!是精神压迫!这要是被阎王爷知道,或者被崔珏那老梆子抓住把柄,说咱们改革办滥用职权,恐吓鬼民……那还得了?!」
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另一块显示后台数据的小型水镜上,突然跳动了一下,代表“新增注册用户”的数字从“7”变成了“8”时,他心里的吐槽瞬间卡壳了。
「等等……那个淹死鬼……好像真注册了?虽然是被吓的……但这……这算有效数据吗?」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对黑白无常(尤其是那个淹死鬼)的深深愧疚,又有那么一丝丝……见不得光的欣喜。就像明知道这钱来路不正,可穷疯了的时候,看到钱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赶紧甩甩头,想把那点“欣喜”甩掉,但眼睛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个“8”。
白无常终于停下了脚步,双手撑着膝盖,舌头吐在外面老长,魂体因为这番剧烈奔跑而有些发虚。他追丢了。那唐朝老鬼对地形太熟,几个拐弯就消失在一片嶙峋的怪石和浓雾后面,连个鬼影都没留下。
“呼……呼……这老梆子……属兔子的吗……”白无常都囔着,垂头丧气。他直起身,正准备回去找黑无常,目光却被脚边一样东西吸引——是那老鬼扔掉的拐杖。
他弯腰捡起来。拐杖是阴沉木的,入手冰凉沉重,做工颇为考究,杖头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白无常无意中瞥了一眼杖头,发现上面刻着一行非常小的、几乎被磨平的铭文。他凑近了,眯着眼仔细辨认:
“贞观廿三年,李渊赠。”
白无常:“……”
他拿着拐杖,愣在了原地。贞观……李渊……那不就是唐朝开国皇帝他爹吗?这老鬼来头不小啊!怪不得跑这么快,估计生前没少经历宫闱变故、逃难跑路,这业务熟练度是刻在魂核里的!
白无常心情更复杂了,拿着这根“御赐”拐杖,丢也不是,拿也不是。最后只好悻悻地夹在腋下,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等他回到原先的位置,看到黑无常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面色依旧冷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他们周围……气氛明显不对了。
之前还在附近游荡、徘回的那些鬼魂,此刻全都躲得远远的,缩在岩石后面、蹲在河岸凹陷处,或者干脆熘到了桥的另一端。他们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恐惧和浓浓的好奇。当白无常看过去时,那些脑袋又“唰”地一下缩了回去。
白无常甚至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压得极低的议论声飘过来:
“看到了吗?刚才白七爷追着人跑……”
“黑八爷也是,不知道跟那个新鬼说了啥,把那鬼吓得都快散了……”
“手里都拿着那亮晶晶的板子……”
“是不是地府新规啊?不听话就用那板子照?”
“快走快走,离远点……”
白无常看着空荡荡的眼前,又低头看看自己腋下夹着的御赐拐杖、手里攥着的皱巴巴宣传单和灵犀通,最后望向身边沉默如冰的黑无常,脸上露出了彻底的生无可恋。
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正式开张,客户就全吓跑了。这KPI……拿命(虽然已经是鬼命)也完不成啊!
黑无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更紧地握了一下手中的勾魂锁链,那“咔嗒”声在突然变得空旷寂静的河岸边格外清晰。他周身散发的寒气,似乎又降了几度,连脚下地面那层湿滑的苔藓,都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而关于“黑白无常持神秘法器,行为诡异,疑似发展新业务或疯了”的谣言,正以比鬼魂飘行更快的速度,在奈何桥两岸悄然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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