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判官老张自始至终都像尊凋像,只有鼻梁上那副厚厚的幽冥水晶眼镜片在幽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数据流。此刻,镜片上的瀑布流终于趋于平稳,凝结成几幅动态的、线条复杂的图表。
最显眼的是中央一幅图,一根代表“新增注册用户”的惨绿色线条,在某个时间点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猛地向上拽了一把,拉出一个极其尖锐、高耸、却又细得可怜的峰值,像一根突兀的、扎眼的钉子,又像垂死病人心电图最后那下无力的猛跳。这峰值孤零零地矗立着,前后都是平坦得令人绝望的基线。
在这根“钉子”旁边,另一根代表“用户次日留存/活跃”的暗蓝色线条,则全程保持着一条完美的、没有起伏的直线,躺在那根“绿钉子”脚下,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只有在“绿钉子”出现的那一瞬间,蓝线附近出现了几个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微小的锯齿状波动——根据旁边的标注,那是“系统错误日志触发”和“未知操作尝试”。
老张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反光划过图表,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属于精密仪器的、遇到逻辑悖论时的轻微“卡顿”:
“主任,实时数据回传与初步分析完成。今日标注为‘推广测试’的时段内,监测到新增注册用户数据异常波动:共计七例,全部集中在代号‘黑无常-忘川河畔交互事件’后的二十七息至四十一息之间。用户画像聚类显示,七例均符合‘新死不足七日’、‘魂体凝实度低于标准值百分之三十’、‘情绪稳定性阈值偏低’等特征。”
他调出另一个悬浮的小型数据面板,上面滚动着更详细的记录:“然而,行为追踪数据显示,七例新增用户在完成基础注册后,后续交互行为……为零。平均在线时长低于系统最小计量单位。其中三例,在注册流程结束后约一炷香时间内,触发了界面内关键词为‘删除’、‘注销’、‘如何取消’的搜索行为——但未能定位到相关功能入口。这些搜索行为触发了预设的‘用户求助-客服引导’流程。”
老张顿了顿,镜片上极快地掠过一行细小的、暗红色的错误代码,他的声音里那丝“卡顿”更明显了:“而‘用户求助-客服引导’模块……当前开发状态为:‘需求评审通过,资源待排期’。实际功能状态:‘未部署’。因此,上述三次求助均被标记为‘未定义操作错误’,并已录入待处理工单队列。当前队列积压数量:三。预计解决时间……未知。”
陈卷一直没吭声。他站在那块显示着诡异图表的小型幽冥水镜前,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上臂。他的表情……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先是看到白无常追鬼、黑无常吓鬼时,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想笑,但立刻被一股“我是罪魁祸首”的愧疚感压下去,导致面部肌肉一阵扭曲。接着听到牛头马面那两句“舌尖追魂法”和“不怒自威式营销”的神总结时,他差点破功,赶紧抬手使劲揉了揉脸颊,把那股笑意硬生生揉散。
可现在,盯着水镜里那根孤零零、细伶伶、透着“虚假”气息的绿色尖刺,再看看旁边那条死气沉沉的蓝线,他脸上最后那点残余的欣喜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情绪——焦虑如同藤蔓缠绕魂核,心虚让他不敢直视图表。
“所以……”陈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三天没喝水,他伸出食指,指了指那根绿刺,“咱们这‘来之不易’的、‘标志着突破’的七个新增用户……”他又移动手指,点了点那条平坦的蓝线,“全是靠……靠老黑往那儿一站,脸一板,眼一瞪,硬生生从那些新死鬼的恐惧里,‘吓’出来的?人家吓完了,手抖着注册完,转头就想删号跑路,压根没打算用,甚至可能留下了终身……啊不,终鬼的心理阴影?”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叫什么事儿啊……”他喃喃道,「这路子……歪到姥姥家去了!跟阳间那些流氓软件弹窗、电信诈骗有啥本质区别?不,人家好歹还讲点‘策略’,咱们这纯靠‘威慑力’!这是地府特色推广?这他妈是地府特色恐吓吧?!」
可另一个微弱又顽固的声音,像地缝里钻出来的小鬼,在他心底阴暗处窃窃私语:「可是……数据动了啊……从7到14,翻了一倍呢……孟婆那边,好歹能勉强交代一句‘已有用户开始试用’了吧?虽然这‘试用’可能意味着那些鬼再也不敢靠近奈何桥东侧……」
他烦躁地用力耙了耙头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瘸腿桌子旁,他盯着那块静静躺着的、用来联系黑白无常的通讯符,盯了足足十几息,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手指,注入一丝微弱的魂力。
符箓“嗡”地一声亮起澹青色的光晕,对面传来的背景音有些模煳——是忘川河水永恒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的、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叹息的杂音。
“喂?老白?老黑?”陈卷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明显的心虚和底气不足,尾音甚至有点飘,像是在跟债主说话,“在吗?今天……那个……辛苦了啊。”
对面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陈卷的心又往下沉了沉。然后,传来白无常有气无力和自我怀疑的声音,还夹杂着一点吸鼻子的拟声:“……头儿,俺们……俺们听着呢。今天……今天搞砸了,对不住……”
“别!千万别这么说!”陈卷赶紧打断,语气有点急,但更虚了,“是……是我考虑不周,这任务本身就……就挺难的。你们已经……已经很有突破了!”他说“突破”两个字时,舌头差点打结。
“突破?”白无常的声音带着哭腔,“俺把客户……啊不,把鬼大爷都追得扔了拐杖,老黑把新鬼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这叫啥突破啊?这叫造孽啊头儿!”
陈卷被噎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硬着头皮继续:“那个……后台……后台看到有新增了……说明方法……呃,方向还是有点效果的。就是……就是具体操作上,可能还需要……再优化优化,讲究点策略。”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的“策略”二字几乎含在嘴里。“明天……明天咱们继续试试。别灰心,万事开头难嘛!”他试图给彼此打气,但这气打得有气无力,“注意……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哈。尽量……尽量温和一点。咱们是推广服务,不是……不是执法稽查。别……别把客户吓跑了,也别……别吓坏了。”最后这句“温和点”和“别吓坏”,他说得极其艰难,声音虚得快要散在空气里,连他自己听着都觉着像是在说梦话。
通讯符那头,白无常似乎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闷闷地回了声:“……嗯,俺晓得了。”然后,符箓的光芒暗澹下去,联系中断。
陈卷放下符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对着斑驳掉粉的墙壁,也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牛头用那硕大的、毛茸茸的牛蹄子,轻轻捅了捅还坐在地上、时不时抽笑一下的马面的肋部,把巨大的牛脑袋凑过去,压低了那瓮声瓮气的嗓音,热气喷在马面的长耳朵上:
“喂,老马,听见没?老大让黑爷‘温和点’,还让‘别吓坏’客户?”
马面好不容易止住笑,闻言,细长的马脸上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圆了,里面写满了“你在逗我”的荒谬感。他同样压低声音,尖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调侃和不可思议:“让黑爷‘温和’?让忘川河水倒流、让孟婆汤变甜、让阎王爷天天咧嘴笑,都比这个容易!老大这要求……不是让冰山开花,是让冰山表演胸口碎大石还面带微笑啊!”
两个家伙对视一眼,看着彼此脸上那憋不住的笑,又赶紧捂住嘴。
白无常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那张冰冷的石床上,他的魂体无意识地悬浮在半空中,离地约三尺,随着他魂核因疲惫和焦虑而产生的轻微波动,像水母一样缓缓上下起伏、漂移。他双目紧闭,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冥蚊,嘴唇时不时蠕动一下。
忽然,他含糊不清地梦呓起来,舌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卷曲、伸展、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