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上那根孤零零的绿刺还在那儿杵着，像根扎进眼里的钉子。陈卷盯着它，感觉自己的魂核也跟着那根刺的形状，抽抽成了一团。
尴尬和绝望还没来得及在这破洞里彻底发酵——
“轰——咔啦！哗——！！！”
不是打雷。地府要是有雷，判官们早拿来当刑具用了。
是有什么东西，以那种“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架势，从正上方——也就是洞府顶上那层糊了不知几百年、厚得能种幽冥苔藓的瓦片和烂木头——直接撞了进来！
陈卷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不是“敌袭”，也不是“事故”，而是：「完犊子了！修屋顶的功德点还没批下来！」
第二个念头才是：「谁这么急？连门都不走，直接破顶执法？！」
碎石、朽木块、陈年的灰土，混着几片顽强生长却惨遭灭顶的幽冥苔藓，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哞——！”牛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受惊的闷叫，庞大的身躯下意识往墙角那堆刑具架后面缩，结果屁股撞在架子上，几根锈迹斑斑的钩锁“咣当”掉下来，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蹄子。
马面更直接，四只细长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坐在地，长脸煞白，嘴里无意识地都囔：“俺就是个管文书传递的马面……没贪污过功德点……真的……”
陈卷呢？陈卷感觉自己魂体深处那点模拟的肾上腺素猛地飙了一下，又瞬间跌停。他腿一软，不是吓的，是条件反射——在阳间打工时练出来的，见领导先矮三分。
灰尘还没散尽呢。
一道身影，金灿灿、毛茸茸的，大咧咧站在洞府中央那堆刚掉下来的破烂建材上。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场，把整个破洞府塞得满满当当。
他先是抬起一只毛手，在面前挥了挥，嫌弃地驱赶灰尘：“呸！什么破地方，灰比俺老孙在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蹲着时吃的灰还呛人！”顿了顿，又抽了抽鼻子，雷公嘴皱了皱，“这什么味儿？焦糊糊、阴惨惨，还混着股……嗯，穷酸气。”
陈卷这时候才勉强看清来者尊容。
齐天大圣。孙悟空。
“猴、猴哥？”陈卷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他试图站直点，但腿还有点软，只好用手撑住瘸腿桌子——桌子立刻发出“嘎吱”一声抗议。“您老人家怎么……怎么今日得闲，大驾光临咱们这……这……”他卡壳了，一时想不出既能体现谦卑又不至于太贬低自己的词，“这清修之地？”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清修？这地方跟“清”字唯一沾边的大概就是“清贫”了。
孙悟空压根没接他这蹩脚的客套。他目光锁定了水镜上那根绿刺和死水般的蓝线，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嘿！”孙悟空乐了。他也没用筋斗云，就普通地一蹦——动作轻巧得跟没重量似的——下一瞬，毛茸茸的手臂已经搭在了陈卷僵硬的肩膀上。
陈卷浑身一激灵。不是温度，孙悟空身上没啥温度，但那手臂搭上来的感觉……像被一根通了电（还是高压电）的金箍棒搂住了，魂体从接触点开始发麻，一路麻到脚后跟。
“小陈陈，”孙悟空凑近了点，热气喷在他耳根子，“愁啥呢？就这点破数据，也值得你把脸皱得跟俺老孙当年偷吃镇元子的人参果、被他逮个正着时一个德行？那老倌儿的脸都没你皱巴！”
陈卷喉结上下滚动，干笑：“没、没什么，一点……一点工作上的小坎坷，正在研究破局之法……”他试图用点正式词汇给自己撑撑场面。
“研究个屁！”孙悟空猛地一拍他肩膀，力道不大，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拍得陈卷魂体又是一晃，撑桌子的手差点滑开，“俺老孙刚才可都瞧见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奈何桥东头，嘿，那叫一个热闹！”
他放开陈卷，转身面向缩在角落的牛头马面等人，双臂一展，像是要现场说书。
“先说老白！”孙悟空手指凭空一点，仿佛那里就有画面，“穿着他那身哭丧服，举着个亮晶晶的板子，追着一个穿唐装的老鬼，从桥这头跑到那头！舌头！”他特别强调，伸出自己的舌头比划了一下，“抻得笔直！跟俺那如意金箍棒变长了似的，在脑后飘着！那老鬼也是个人才，拐杖一扔，跑得比俺花果山被马蜂追的猢狲还快！一边跑一边嚎：‘黑白无常改行搞传销啦！比勾魂还可怕！’哈哈哈！”
角落里，牛头把大脑袋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鼻环都不敢响。马面把脸藏进自己浓密的长鬃毛，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发抖。
“还有老黑！”孙悟空笑够了，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表情一肃，学着黑无常的样子，把脸一板，眼神一冷，声音压低，模仿那冰冷的棒读语调：“‘地府功德宝，安全又可靠……请问，需要我为您演示注册流程吗？’”
学完，他自己先破功，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家伙！三句话！就把那个刚淹死、魂儿还湿漉漉的小鬼，吓得差点当场再死一次！魂体颜色都澹了！就这，还哆嗦着把码给扫了！你们这哪是推广便民服务啊？”他转向陈卷，火眼金睛里满是戏谑，“这分明是拦路打劫！还是专挑软柿子捏、附带精神攻击的那种！比俺当年在五行山下蹲着时，见过的所有没眼力见儿的山贼都别致！人家劫道还喊个‘此山是我开’呢，你们倒好，直接上死亡凝视！”
陈卷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只剩下火辣辣的尴尬和无处安放的心虚。他搓着手，指甲无意识地刮着破官袍粗糙的袖口布料，发出细微的“刺啦”声。“猴哥，这个……这个嘛，万事开头难，方法总比困难多，我们还在摸索最……最恰当的推广方式……”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不信。
“得了吧你！”孙悟空一摆手，打断了他那苍白的辩解。他几步就蹿到了那张瘸腿桌子前。桌上散乱几个灰扑扑的、制式老旧的灵犀通——那是技术判官老张用来测试基础功能的样品。
孙悟空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最破的灵犀通上。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住了那个灵犀通的一角，拎了起来，举到与自己火眼金睛平齐的高度。
他眯起一只眼，歪着头，左右端详。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通讯法器，倒像在观察一只奇怪的、没什么用的甲壳虫。
“就这？”半晌，孙悟空开口了，语气里的嫌弃浓得化不开，“小陈陈，你们地府改革办，扯了那么大旗子，喊了那么多口号，‘颠覆’、‘创新’、‘划时代’……就鼓捣出这么个玩意儿？”他用两根手指晃了晃那个灵犀通，动作轻蔑。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硬着头皮，挤出职业性的微笑：“猴哥，这、这是‘灵犀通·标准普惠版’，地府统一采购的，主打一个……皮实耐造，经摔经打，性价比超群……”他把以前在阳间给低端产品写宣传语的词儿都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