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小的……能变的……固定的……
几个词在陈卷僵化的思维里磕磕绊绊地碰撞。
“猴哥……”
孙悟空正要把金箍棒塞回去，闻言，手腕一顿。那根绣花针停在耳朵边，火眼金睛“唰”地转过来，落在陈卷脸上。那目光，没什么情绪，但亮得吓人，像深夜荒山里突然点起的两簇野火，能把人心里那点鬼祟照得无所遁形。
“嗯？”孙悟空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他没放下手，就那么斜睨着陈卷，等着下文。
陈卷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有点涩得慌。“您说……您这宝贝金箍棒，”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也有点干，“能大能小，能伸能缩……上可……上可顶天立地，下可……呃，下可剔……剔个牙缝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别扭，声音越来越小，简直像蚊子哼哼。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这问的什么屁话！跟齐天大圣讨论他吃饭家伙的剔牙功能？脑子真被孟婆汤熏坏了吧？
果然，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眯了眯，里面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你小子是不是在消遣俺”的狐疑。他没立刻发火，只是把捏着绣花针的手放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动作随意，但带着种无形的压力。
“废话！”孙悟空开口了，“俺老孙的棒子，禹王留下的定海神针铁！正经的先天如意之宝！大小随心，变化由俺！一根棒子，万般用处，咋了？”他上下打量着陈卷，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从陈卷稀疏的头顶扫到沾着污渍的官袍下摆，“你眼珠子转来转去，说话有气无力，心里憋着什么坏水呢？该不会……真在打俺金箍棒的主意吧？”
他把“金箍棒”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同时手腕一翻，那根绣花针“嗖”一下变长了寸许，寒光凛冽，针尖正对着陈卷的方向，虽没真的戳过来，但威胁意味十足。
“不敢！绝对不敢！”陈卷像是被那针尖的寒光刺醒了，脑袋摇得跟狂风里的狗尾巴草似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混合着谄媚、惶恐和一种走投无路下的急切，“猴哥您明鉴！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觊觎您的宝贝啊！这、这棒子跟了您几百年，比……比什么都亲！我懂！我特别懂！”他差点把“比老婆还亲”秃噜出来，幸好及时刹住车。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前蹭了半步。地上不平，脚尖绊到一块先前掉落的碎瓦片，身子一歪，差点扑倒。他手忙脚乱地挥舞了一下手臂，才稳住，也顾不上狼狈，就势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孙悟空跟前了。
陈卷压低了嗓子，声音压得又轻又急，还带着点喘：“猴哥，我的意思是……您看啊，既然棒子它自个儿，就能变大小，能缩成针揣怀里——啊不，揣耳朵里，也能变成顶天立地的柱子……那咱们，咱们何必舍近求远，费那牛劲，非去重新炼一个‘门板’呢？”
他手指悄悄指了指那片虚空，又快速收回。“那多费料啊！还得找材料，炼形状，刻阵法……折腾半天，炼出来的玩意儿，能有您这定海神针铁结实？能有您耍了几百年顺手？”他试图用“省事”和“更好用”来打动对方。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挠了挠毛茸茸的腮帮子，火眼金睛里的审视淡了点，好奇多了些。但他依旧捏着那根变长了一点的“针”，没放松警惕。
陈卷观察着他的脸色，心里那潭死水微微起了点波澜。有门儿？他吸了口气。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手指配合着做了个“点缀”的小动作：“咱们……何不就在您这金箍棒本身上，做点小小的……文章？”
“做文章？”孙悟空眉头一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疑惑大过兴趣，“咋做？把你那些亮晶晶、花里胡哨的阵法，刻俺棒子上？”他几乎没犹豫，脑袋立刻摇得像抽了风的陀螺，速度快得带起“呼呼”的小风，“那可不行！绝对不行！想都别想！”
他把那根“针”举到自己眼前，一脸严肃，仿佛在凝视绝世珍宝：“俺这棒子耍起来，讲究的就是个手感！人棒合一，心意相通！多一道划痕，多一丝不平，抡起来都别扭！捅出去都不带劲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龇了龇牙，“当年在东海，敖广那老泥鳅和他那帮败家龙子龙孙，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说俺这棒子光秃秃的不够气派，要给它镶嵌什么夜明珠、避水珠、定风珠……好家伙，差点没给俺镶成个首饰架子！被俺一棒子全抽飞了！镶宝石？呸！那是糟践好东西！土鳖才干的蠢事！”
他说得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陈卷脸上，情绪激动，显然对此事耿耿于怀。
陈卷听得嘴角直抽抽。好嘛，龙宫的珍珠宝石是“土鳖”……那我们这打算在棒子上“做文章”的，岂不是比土鳖还土鳖？他赶紧把脑子里“镶满LED跑马灯的金箍棒”这种恐怖画面驱逐出去。
技术判官老张，自从孙悟空破顶而入，他眼镜片上那场无声的数学风暴和几何烟花就没停歇过，各种复杂的符号和线条疯狂闪烁、湮灭、重组，试图理解、分析、预测这位不速之客和眼前混乱的局面。但当陈卷嘴里吐出“在金箍棒本身上做文章”这几个字时，那场风暴猛地一滞。
牛头马面那边，则是另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牛头把巨大的牛脑袋从刑具架后面完全探了出来，两只蒲扇般的大耳朵忘了收拢，直愣愣地支棱着，像是两片风干的荷叶。他牛眼圆睁，里面干净的映着洞府里惨绿的光，半晌，才极其缓慢地扭动粗壮的脖子，看向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马面。
“在……在金箍棒上弄？”牛头开口，瓮声瓮气，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很费劲地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困惑，“那……那不就是给棒子……穿件衣裳？还是……套个壳子？”他努力调动自己那并不复杂的思维去理解，“可那是金箍棒啊……定海神针铁……它……它需要穿衣裳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陋的皮甲，更困惑了，“穿得上吗？料子够结实不？打架的时候……不会崩开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