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面把脸从鬃毛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只写满了“俺不知道但俺害怕”的马眼。他舔了舔嘴唇，尖细的嗓子带着颤音，气若游丝：“穿不上……也得琢磨啊……老牛，你、你没听见吗？‘做点文章’……陈头儿这话……是把自己和咱们，都架上火堆了啊……做不出来，大圣爷一不高兴……”他想象了一下那根“绣花针”变成擎天巨柱然后轰然砸下的画面，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把尾巴骨磕在地上，“这洞府……别说屋顶了，怕是从地基到房梁，都得变成齑粉……咱们连排队喝汤的机会都没了，直接魂飞魄散，回归混沌……”
他说得自己都快哭了，赶紧又把脸埋回去，只留下两只细长的马耳朵在外面，紧张地抖动着。
文书鬼秋云一直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准备记录的姿势，像一尊纤细的瓷偶。只是那只握着秃毛幽冥笔的、骨节分明的小手，在陈卷说出“做点文章”时，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笔尖悬在泛黄脆弱的羊皮纸上方，一滴浓黑黏稠的墨汁，慢慢地在毫尖汇聚，饱满，拉长，欲滴未滴。
她微微偏过头，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努力解析一道远超她所学范围的艰深算术题，又像是目睹有人试图给一座万年冰山披上五彩绸缎，荒诞，震惊，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对未知麻烦的忧虑。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那滴墨汁，直到它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不规则的、边缘毛糙的黑色污迹。
这轻微的声响似乎惊醒了她。她恍然回神，视线从墨迹上移开，看向前方正在“密谋”的陈卷和孙悟空，又迅速垂下眼帘。她没有去擦拭那团污迹，只是将笔尖稍稍挪开一点，就着那团墨迹的边缘，继续书写。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比平时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值此困顿之际，陈顾问忽睹大圣神兵变化之妙，灵光陡现。言：既神兵本具大小如意之先天道韵，何须舍本逐末，另起炉灶，锻造笨重巨器？不若……不若……”写到这里，她笔尖又顿了顿，似乎在下极大的决心，才缓缓续上：“……不若径以‘如意金箍棒’为基材，改制为通讯之法器……”
写罢这一句，她停了下来，轻轻吸了一口气（同样是无意义的动作），才继续写道：“……此念之奇崛，之险绝，实开幽冥未有之先河。然观大圣神色，好奇渐生，似非全然不可商榷……唯技术之难，恐超乎想象。”最后一个句点落下，她搁下笔，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忧虑，又深了几分。
陈卷此刻，完全屏蔽了身后团队那些细微的动静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慌。他全部的感官，所有的算计，都聚焦在眼前这张毛脸上，聚焦在那双能看透虚妄的火眼金睛里。
「刻阵法？不行！绝对不行！猴哥这关就过不去！手感？屁的手感！就是不想自己的宝贝被碰呗！」他快速分析着孙悟空的反应，「得换个说法……不能是‘改造’，不能是‘附加’，那是什么？是……升级！对！是赋能！是融合！是把现代……啊不，是把先进通讯道法，无损地、优雅地、完美地，融入到这件上古神兵之中！让它焕发新生！不是给它穿衣服，是让它……进化！」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激灵了一下，但随即，更多更具体、也更离谱的问题山呼海啸般涌来。
「怎么融？棒子是圆的！实心的吧？就算不是完全实心，内部结构也绝对复杂！通讯阵法要平面，要稳定能量回路，要接收发射信号……留影存真阵法更需要感光平面……这些东西，怎么塞进一根主要功能是变大变小砸人的棒子里？还要不影响它变大变小砸人？」
「便携是解决了，棒子自己能变小。屏幕呢？让一根棒子的某个部分变成平面？显示原理呢？发光？反射？还是直接幻术投影？幻术投影耗能大不稳定……发光？什么材料能跟着棒子一起伸缩还不坏？还要能触摸？隔空感应？魂力操控？」
「结实……这倒是最不用担心的，定海神针铁的底子在那里。但是，那些脆弱的微型阵法，能扛得住金箍棒打架时的震动和冲击吗？别说打架，猴哥高兴了抡起来耍个棍花，里面的阵法都得被离心力甩成八瓣吧？保护机制？休眠？怎么触发？能量隔离？」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千斤巨石，哐当哐当砸在他刚冒出点火星的“灵光”上，差点直接把它砸灭。
但就在这火星将熄未熄的瞬间，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那是是社畜面对不可能完成的KPI时，那种“不管了，先干了再说，大不了提桶跑路”的破罐子破摔。
「想那么多有个屁用！」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技术难题是老张该头疼的！我的任务是画饼！是把猴哥忽悠住！是把眼前这关过了！」
「KPI要完，洞府要没，黑白无常都快被逼成街头霸王了……横竖看起来都是个死局！赌一把，万一……万一老张真能创造出奇迹呢？万一这‘金箍棒ProMax’真搞出来了呢？那就不只是满足猴哥了！这是活广告啊！齐天大圣同款定制通讯法宝！这噱头，够不够炸裂？够不够让地府那帮老鬼打破头来打听？够不够让‘功德宝’的注册数蹭蹭往上涨？」
想到那可能极其渺茫的美好未来，陈卷感觉自己的魂核深处，那点疯狂的火星非但没灭，反而“轰”一下，烧成了小火苗！虽然摇摇晃晃，虽然底下是万丈深渊，但那也是光！是热！是哪怕是虚假的希望！
去痛骂、的细节！去tm的技术实现！先抛出概念！用最诱人的描述，把孙悟空牢牢绑在这个战车上！只要猴哥点了头，兴致被吊起来，那至少……洞府暂时安全了！至于后面怎么做……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不行就撞沉它！
他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种尖锐的、虚拟的痛感，刺激着他保持清醒和亢奋。指尖那噼啪的电火花冒得更频繁了，蓝汪汪的一片，他也懒得管了。
深吸一口气，陈卷抬起头，迎上孙悟空那双依旧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火眼金睛。他脸上那点麻木和绝望彻底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狂热、自信和“我有惊天大秘密要告诉你”的神秘笑容。
「对，就这么干！老张，对不住了，兄弟我先给你挖个天坑，你……多保重，争取别死机得太彻底。」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抛出那个在他脑海里已经初具雏形、但细节完全是个黑洞的、缝合了阴间法宝逻辑、阳间科技妄想和孙悟空个人特色的超级缝合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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