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顾问。”
陈卷却像被这三个字猛地扎了一下，整个魂体都跟着一个激灵，细微地颤了颤。
“崔、崔判官！”陈卷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过度热情的、甚至有些破音的调子，脸上的肌肉拼命调动，试图挤出一个“见到领导莅临指导欣喜若狂感激涕零”的标准笑容。可惜，惊吓过度，肌肉不听使唤，这笑容最终扭曲成一个嘴角抽搐、眼睛瞪大、比哭还难看的古怪表情，“您怎么……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哎哟！这真是……蓬荜生辉！蓬荜那个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侧身让开门口，动作幅度大得夸张，仿佛在表演一场滑稽戏。左脚不小心绊到了右脚趿拉着的破鞋后跟，整个人一个趔趄，猛地向前扑去。他“哎呀”一声，手在空中乱抓，终于险之又险地扶住了旁边那扇本就歪斜的门框。
“吱呀——嘎——！”
门框发出更猛烈、更痛苦的呻吟，连带着整扇门都剧烈晃了晃，顶上的灰尘和碎屑扑簌簌落下一大片，落了陈卷满头满脸。
“咳咳……”陈卷被呛得咳嗽，也顾不上拍打，只是保持着扶门框的尴尬姿势，眼巴巴地看着崔珏，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崔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往下点了零点一寸，算是回应。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洞府。
崔珏走进洞府，脚步停下。他的目光，再次例行公事般，平静地扫视了一圈。
从左到右，从墙角到洞顶。
墙角，摇摇欲坠的蛛网挂着，网上还有只干瘪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幽冥小虫尸体，姿势定格在挣扎的瞬间；瘸腿桌子上，那碗浑浊的、泡着干瘪桃核的“养生汤”正散发着微弱的、难以准确形容的混合气味；石床上，乱糟糟的幽冥苔藓“被褥”堆成一团，边缘还耷拉在地上，散发着一股子陈年霉味和药味；地面，潮湿，有反光的水洼，有碎屑，有滚到墙角的空陶罐；空气里，灰尘味、苔藓腐烂味、霉味、隐约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烧焦了什么的金属焦糊气（陈卷想起，是老张上次来讨论“七彩流光阵法”时，魂力过载不小心把一块测试铁片烧湖了留下的）……所有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陈卷洞府的“氛围”。
崔珏的目光扫过这一切，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但陈卷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的魂核都快缩成针尖大小了，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不，挖个直通十八层地狱的缝——钻进去，永世不出。
他搓着手，脑子里飞速运转，快得都要冒烟了：坐！得请领导坐！体现尊重！可坐哪儿？石凳？刚才拍了灰，还有巴掌印和污渍！床上？更不像话！让崔判官坐发霉的苔藓？我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透？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屋里唯一那张石凳。虽然也脏，虽然刚才拍灰留下了耻辱的巴掌印，但至少，它是石头做的，是个“凳子”，看着比那堆苔藓体面点，也……牢固点？
“您坐！您坐这儿！”陈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从崔珏身边蹿到石凳旁，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抡起巴掌就朝着石凳表面猛拍了几下，想把刚才拍起的浮灰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脏东西拍掉。
“噗——噗噗——噗！”
巴掌拍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被他拍得再次飞扬起来，在洞府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小片灰蒙蒙的雾团，慢悠悠地扩散。陈卷自己首当其冲，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定睛一看，石凳表面倒是被他拍得“干净”了点——浮灰少了。但几个清晰的、带着点汗湿痕迹的巴掌印，赫然留在石面上。而且，原本被灰尘覆盖的一些深色污渍，反而因为浮灰被拍掉而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斑斑驳驳。
陈卷看着那巴掌印和污渍，拍灰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举着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朵根都在发烫。
崔珏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石凳上。他看了大概一秒——陈卷觉得像一年——然后，抬起目光，平静地看向还举着手的陈卷。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那么一丝丝，几乎无法捕捉。但陈卷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或者是对某种预期之内的不堪的确认？
然后，崔珏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陈卷甚至觉得那温和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但语气中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比冰冷的拒绝更让人无地自容：
“不必。崔某站着便可。”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一位体恤下属、不愿麻烦别人的好上司，又仿佛站着说话、不碰触任何不洁之物，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陈卷讪讪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还举在半空的手，感觉那手臂有千斤重。他站在崔珏对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官袍腋下的裂口，此刻感觉格外“通风”，凉飕飕的；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湿冷的地面上，冰凉感顺着脚心往上爬，让他忍不住想蜷缩脚趾，又怕动作不雅，只能硬挺着。
洞府里，一时陷入了一种极度尴尬的、几乎凝滞的安静。
只有桌上那碗浑浊的桃核泡水，水面因为刚才陈卷拍灰带起的微气流，极其缓慢地荡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一个极小极小的气泡，从碗底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颤巍巍地升到水面，
“啵。”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破裂了。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卷觉得，那气泡就像自己此刻的心情——憋着，悬着，然后，无声地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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