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广寒宫？！嫦娥？！
她怎么也来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地府客户接待日是无限续杯的吗？！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哗啦全崩了，变成一团乱麻。
那白，是真白。不是地府鬼差的惨白，也不是游魂的灰白。是月亮掉下来——不，是月亮最精华部分凝成的白。一袭素白衣裙，料子看着轻软，却异常服帖，找不出一道多余褶皱。裙摆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暗纹，一动就流淌出澹澹微光，一闪即逝，矜持得很。
怀里还抱着团雪球。仔细看是只玉兔，通体雪白，红眼睛半眯着，耳朵耷拉着，一只前爪有一下没一下扒拉嫦娥的衣袖，乐此不疲。
嫦娥就站在那儿，没往里走，也没开口。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衣袖上的银丝暗纹，神情专注，好像真能从那些线条里推演出月相变化。
一股极澹却清晰的香气飘了进来。
不是龙王那种沉甸甸的老木头味，也不是地府的线香味。是冷的，清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桂花香。但又不一样。
陈卷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竟觉得魂体都清明了几分。
要命了……这排场，这气质，这香味儿……比龙王还像来视察的一把手！陈卷心里刚松的弦瞬间绷紧。他手忙脚乱扑到桌边，一把抓起夜明珠就往怀里塞。
官袍没口袋，只能胡乱往衣襟里揣。珠子个头不小，圆滚滚顶在胸口左侧，能清楚看出个凸起轮廓。配上他惊慌失措、面无人色的表情，活像胸口突然恶疾发作，长了颗会发光的肉瘤子。
他深吸一大口气，胸膛夸张起伏——虽然对魂体来说纯属心理安慰。然后调动脸上所有肌肉，试图把送走龙王时的复杂表情，紧急切换成“欢迎上级女领导”的职业笑脸。
结果挤出来的笑容效果惊悚。嘴角拼命向上扬，眼角却因过度紧张向下耷拉，整张脸扭曲成一种名为“谄媚到极致”实则可归类为“面部痉挛”的神态。声音也飘得厉害：
“嫦、嫦娥仙子……您、您怎么……突然大驾光临寒舍了……这、这真是……蓬荜生辉，辉得都快赶上十八层地狱的业火了……”话是跟刚才对龙王说的差不多，但语气里的心虚、茫然、不知所措，还有那种“怎么又来一个”的崩溃感，浓度翻了一倍不止。
嫦娥这才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眼眸望过来……陈卷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台阶。不是崔判官那种看惯生死的沉静，也不是龙王那种霸道的直接。是清的，冷的，像昆仑山巅最深处的寒潭，水面结着永不融化的冰。好看是真好看，清澈得能一眼望穿光阴，但瞧久了，魂儿都会被那清澈里的寒意冻住。
她没笑。唇角平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飘进来，和她身上那股冷香同出一源，清泠泠的，脆生生的，带着月宫特有的空旷回音：
“陈顾问。冒昧来访，有事相询。”
她说话时，怀里的玉兔似乎被声波惊动，慢吞吞支棱起一只耳朵，红眼睛终于舍得完全睁开，懒洋洋朝陈卷这边斜睨了一眼。那眼神……陈卷解读了半天，觉得有点像在广寒宫后花园瞥见块沾着泥巴的顽石，没什么兴趣，但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瞟了大概零点三秒，兔子耳朵又耷拉回去，继续专注扒拉衣袖。
“您请进！快请进！寒舍简陋得实在不像话，您千万担待！多担待！务必担待！”陈卷侧身让开通道，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瘸腿桌子。他心里慌得跟揣了十几只兔子似的——这位可比东海龙王难捉摸十倍！龙王要啥直接嚷嚷，需求虽然离谱但好歹直白；这位……这清冷冷的架势，谁知道她袖子里揣的是桂花糖还是诛仙剑？
嫦娥这才迈步，踏入洞府。
她走路是真没声。裙摆拂过门槛时，连地上的浮灰都没惊动。步子不大，每一步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像在走，倒像片月光凝成的影子在滑行。
进了洞府，她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
从左到右，从墙角渗水的污渍到洞顶摇摇欲坠的蛛网，从瘸腿桌面上的一片狼藉到石床上那堆难以言状的“寝具”。
墙角蛛网上挂着半只干瘪小飞虫遗骸；瘸腿桌子上，那碗浑浊的“养生汤”还在散发一言难尽的气息；《地府礼仪规范》封皮上，崔判官留下的水渍半干未干；石凳歪斜角度更加惊心动魄；石床上那堆幽冥苔藓以抽象艺术感的方式堆着；地面几处反光的水洼，散落的碎石，踩烂的苔藓碎屑……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死了千万年的寒水。但陈卷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浑身的魂体感知却像是被扔进油锅。他魂核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叫：她在看！她什么都看见了！她那目光根本不是什么随意打量！
她没坐。连龙王都勉强坐了石凳，她连靠近的意思都没有，甚至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就那样站着，离瘸腿桌子至少三大步远，怀里抱着那团雪白的玉兔，一身清冷白衣在这昏暗破败的洞府里，像盏误入鲍鱼之肆的夜明珠，突兀，刺目，格格不入。
“听闻，”嫦娥开口，声音如冰泉滴落玉盘，打破了洞府里的尴尬寂静，“陈顾问近日，为齐天大圣炼制了一柄法器。可变形，可留影传讯，尚有流光之效。”
陈卷心里咯噔往下一沉。又来了！又是这句开场白！你们仙界大佬是统一培训过话术吗？！这开场词能不能有点创意？！他感觉这句“听闻……”都快变成魂核里的紧箍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