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迅速堆起那种历经千锤百炼的苦笑，腰不自觉地弯下去几分，准备好把糊弄崔判官和东海龙王的那套说辞再翻出来：
“仙子明鉴，您可千万别信外头那些谣传！那都是夸大其词！那玩意儿……咳，那件法器，就是个勉强能用的试验品！毛病多得跟马蜂窝似的，今天这边灵纹接触不良，明天那边阵法输出不稳，信号时断时续跟打摆子一样，那点流光特效还时不时抽风乱闪，齐天大圣他老人家也就是图个新鲜稀奇……”
“妾身别无他求。”嫦娥轻声打断，语气柔和得像月光流淌过玉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瞬间截断陈卷所有铺垫。她抬起一只手——手指修长纤细，白皙得近乎透明——动作极其自然地、有节奏地轻轻抚摸着怀中玉兔的背毛。玉兔似乎极为受用，红眼睛舒服地眯成细缝，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呼噜声。
“若陈顾问有余力，”嫦娥继续道，语速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疾不徐的优雅节奏，“也愿为妾身……制一件法器。”
她略作停顿，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陈卷脸上。那眼神依旧清冷，却莫名让陈卷感到一股实质般的压力，像被两瓢刚从北极海眼舀起来的寒泉浇了个透心凉。
“形制……”她略作思忖，指尖无意识地在玉兔绒毛间缓缓划着圈，“须如月轮。不必满月盈盆，略显笨重呆板；新月初弯即可，取其清冷皎洁、柔婉含蓄之意为上。”
她用泛着玉色微光的指尖，在身前空气中虚虚划了一道流畅曼妙的弧线。“边缘处，”她指尖在弧线两端微妙地顿挫了一下，“需有细碎桂花纹路镌刻环绕。纹要精微入骨，不可有丝毫粗糙匠气，须得……似天然生成，韵致天成。”
陈卷竖着耳朵听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捋顺了一根线头。月轮造型？新月？弯弯的像根香蕉？哦不，像道银钩？听着……好像还行？至少比龙王那个“深海幽蓝渐变加实时气泡上升动画”要具象得多！就是个特定形状的法器嘛！桂花纹……凋刻呗。老张手下技术司那帮匠鬼里，好像确实有几个从阳间唐宋时期过来的老凋刻匠，凋个桂花……大概也能行吧？
他脑子里小算盘又开始蠢蠢欲动，正暗自飞快琢磨该怎么接话茬。既要显得专业靠谱，又要能顺理成章把实现难度往上抬一抬，好多争取点功德点和宽限时间——广寒宫听着就不差钱，嫦娥仙子这通身气派、这挑剔审美、这讲究劲儿，一看就是愿意为“极致美感”一掷千金的主儿……
就在这时，嫦娥又开口了。这次，她另一只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探入了素白衣袖深处。
“另有一事。”她声音依旧平稳，却让陈卷刚松懈了万分之一的心弦，又嗖地一下绷紧到极限。
只见嫦娥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用银线绣着繁复精美暗纹的素白锦囊。锦囊本身就像件微缩艺术品，质地非丝非绢，泛着珍珠般柔和光泽。锦囊口用同色银线系着，结了个精巧繁复的扣子。她指尖如兰花初绽，灵巧地一挑一捻，那结扣便无声无息松解开来。
顿时——
一股比刚才浓郁醇厚了数倍、清冽沁脾到了极致的桂花冷香，猛地从那敞开的锦囊口流淌而出！
那香味……绝了。
不冲不撞，不腻不闷。是凉的，直透魂窍；是清的，涤荡肺腑；甜意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缠绵在鼻尖心尖，却绝不过分甜腻。更绝妙的是，香气里浸透着一股子月宫独有的、空旷高远、不染尘埃的“孤寒”意境，闻之令人灵台清明。
陈卷一个没忍住，深深吸了一大口，魂体都跟着微微一颤，竟生出种被琼浆玉液洗涤魂魄的错觉。我的个乖乖！这香味！绝品！拿出去到蟠桃会上当顶级香料拍卖，绝对能让一堆女仙抢破头！
嫦娥从那小锦囊中，用拇指和食指指尖，极其小心、姿态优雅得如同摘取晨露花瓣般，拈出了几片……干花。
绝非寻常落桂。花瓣虽已干透，却依旧保持着近乎透明的澹金色泽，薄如蝉翼，迎着洞内微弱光线，能清晰透视出里面那些纤细如发、自然天成的脉络纹理。边缘处是自然天成的微卷，形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凋零也难掩的优雅风骨。每一片花瓣，都隐隐由内而外透着一层极细微的月华般莹润光泽，在这昏暗破败的地府洞府里，宛如几颗不慎从星河坠落的微缩星辰。
“此乃月宫千年桂树所落之花，”嫦娥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陈述家常，“妾身闲时偶集，以月华之精反复蕴养，至今已逾百载。香气清冽纯净，久存不散，且……不染凡尘丝毫浊气。”
她说着，将那几片珍贵得足以让任何识货者眼红心跳的月宫千年桂花瓣，轻轻、轻轻地放在了瘸腿桌子上——特意选了个离脏碗、湿漉漉的《地府礼仪规范》、桌面上任何可疑污渍都最远的一小块石质桌面。花瓣落在粗糙冰凉的石面上，那层月华微光在昏暗中温柔地闪烁了一下。
“若做法器，”嫦娥抬起那双清冷明澈的眼眸，目光再次精准落在陈卷脸上，“待机闲暇之时，需有澹澹桂花香气自然萦绕。不必浓烈袭人，徒惹俗厌；只求似有若无，如……月下暗香，随风悄度，隐约可辨，若即若离，方得含蓄朦胧之美。”她略作停顿，仿佛在细细品味自己描述的意境，然后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法器需要能开机”一样，“这些花瓣，或可炼入法器核心灵纹之中，以为香源根基。料想……应是够用了。”
陈卷呆呆看着那几片在破败桌面上散发着格格不入微光的桂花瓣，又忍不住使劲吸了吸鼻子，一股混杂着“暴殄天物”、“这玩意儿真高级”以及“这得值多少功德点”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可与此同时，后背嵴梁上却开始滋滋冒冷汗——虽然是模拟的生理反应，但那股冰凉粘腻、贴着官袍布料往下滑的惊悚感觉，无比真实。
香……香气？！要炼进法器里？！还得是待机的时候自动散发？！还要“似有若无，如月下暗香浮动”？！
我滴个亲娘嘞！这……这他娘得涉及多精妙多变态的嗅觉灵纹模拟技术？！地府技术司那几本祖传的《幽冥炼器粗纲》里，有“香味编程”这一章吗？！老张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是在用仙界玄学幻想要素侮辱他奉为圭臬的幽冥工科逻辑，直接气得三魂出窍？！
他嗓子眼一阵发干发紧，像被塞了把粗糙的、带着铁锈味的沙子。声音不受控制地劈了叉，带着明显颤音：
“仙……仙子……您、您这要求……这个香气附着与自然散发……技术实现上，恐怕……难度非同小可！这、这需得复刻天然花香之神韵于人造灵纹阵列之中，还要精确控制其散发之浓度、节奏、韵律……这、这或需专研嗅觉模拟之道数万年的宗师大家，耗费无穷心血时光，方有可能尝试一二……卑职、卑职这儿……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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