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洞府外，灰雾依旧弥漫。那些仙家代表、妖魔鬼怪，挤挤挨挨地堵在门口，见陈卷出来，自动让开一条窄道。可一双双眼睛，都跟钩子似的，往他身上挂。
小黑走在前头，沉默地开路。他那身黑袍在灰雾里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冷冷扫过两旁——凡是被他扫到的，都不自觉往后退半步。
小白跟在陈卷身侧，手里还攥着那根哭丧棒，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快走出人群时，一个鬼市代表忽然往前凑了凑，似乎想说什么。小黑头也不回，只是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代表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嗷”一嗓子缩了回去。
小白趁这空档，胳膊肘极轻微地碰了碰陈卷。
陈卷一愣。
下一秒，他感觉手里被塞进个东西。小小的，软软的，用粗布包着，还带着点体温——鬼哪来的体温？大概是魂力残留的暖意。
小白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头、头儿，醒、醒魂糖……我、我攒的。要、要是一会儿扛不住，含、含一颗……”
陈卷手指收紧，捏住了那个小布包。
他侧过头，看了眼小白。小白那张脸，假笑还勉强挂着，可眼神里全是慌——还有那么点“头儿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怕阎君”的愧疚。他又看了眼小黑。小黑依旧沉默地走在前头，背影挺拔，可陈卷注意到，小黑的右手，在腿侧极轻地、极快地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小队行动时的暗号。意思是：稳住，我们在。
陈卷心里那潭死水，忽然就冒了个泡。
很小的泡，但确实冒了。
他捏紧醒魂糖，深吸一口气，跟着小黑，走出了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灰雾重新合拢，把那些窥探的、议论的、算计的目光，都隔在了身后。
洞府门口，牛头马面还蹲在角落里。
牛头手里捏着那颗棋子，半天没落下去，瓮声瓮气地对马面说：“俺说啥来着？凶多吉少。连小白都那副德行……跟要上刑场似的。”
马面没吭声，只是把刚才赢来的那半块阴糖又摸了出来。黏了吧唧的糖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绿色。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啪”一声掰了一小块，递给牛头。
牛头愣住：“干啥？”
“分你点儿。”马面尖细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要是头儿这回……回不来了。这糖，咱俩分了，算送行。”
牛头盯着那小块糖，没接。半晌，他闷闷地说：“俺不吃。等头儿回来，俺还要看他吃。”
马面没再说话，只是把糖重新揣回怀里。
更靠里的角落，秋云已经收起了记录簿。她站起身，拍了拍旧麻布裙子上的灰——其实没什么灰，但她就是拍了拍。然后走到洞府门口，看着陈卷三人消失的方向，轻声对牛头马面说：“维持秩序。在顾问回来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牛头马面都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
与此同时，地府深处，技术司工坊。
老张正歪在乱糟糟的工作台后头，脑袋一点一点的，眼镜滑到鼻尖，将落未落。他头顶那缕代表“深度思考”的青烟，已经细得快看不见了。
突然，工坊里所有正在测试的灵纹板，同时“嗡”一声震了起来。
紧接着，一块块板子上，红光疯狂闪烁。不是警报那种闪，是那种……像是被什么巨大外力强行激活的、不正常的闪。
老张猛地被惊醒，迷迷瞪瞪地扶正眼镜，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看见所有灵纹板的显示区域，同时跳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直属上级被高层召见。自动备份所有项目数据至十八层地狱加密库——备份完成。】
老张眨眨眼。
那行字下面，又跳出一行：
【留言功能启动：陈卷，你要是被下油锅，记得托梦告诉我油温几成热。我下次炼器，好参考。】
老张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再看。
字还在。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坐直身子，伸手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个小本子——封皮上写着《技术司非正常事件记录簿》。他翻开，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下：
“未时四刻，所有灵纹板异常激活，显示留言。留言内容疑似对陈顾问之……临终关怀。推断：陈顾问此次被召见，生还几率不足三成。备注：若陈顾问真被下油锅，需申请旁观学习——油温控制，确为炼器难点。”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歪回椅子上。可这回，他睡不着了。
另一头，灰雾弥漫的小道上。
陈卷跟着小黑小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底下是地府特有的那种黏湿土地，踩上去“噗嗤噗嗤”响。雾气浓得化不开，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小白走在陈卷旁边，紧张得不行。舌头在嘴里绕来绕去，好几次想说话，又憋了回去。就这么憋了一路，直到快到阎罗殿外围那片“肃静区”时，他终于忍不住了，舌头打了三个结，才憋出一句勉强完整的话：
“头、头儿……”
陈卷侧过头。
小白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阎、阎君今日……看、看了三遍您洞府门口的访客记录。”
陈卷脚下一软，差点崴了——虽然魂体不会崴脚，但他就是觉得，脚脖子那儿“嘎巴”了一下。
三遍？
阎王爷，把他那个破洞府门口，谁来了、谁走了、谁吵了什么架，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陈卷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数我有多少私单没报备？是查我有没有收不该收的定金？还是……单纯觉得门口那出戏挺热闹，当消遣看了三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那包醒魂糖，捏得更紧了。
前头，阎罗殿的轮廓，在灰雾中逐渐清晰。那巍峨的殿宇，那森严的气息，那仿佛能压碎魂灵的无形威压。
陈卷吸了口气——虽然没必要——挺直了嵴梁。
死就死吧。
好歹死前，还有同事给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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