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的地砖，是真他娘的凉。
陈卷跪在那儿，膝盖隔着层薄薄的官袍料子，能清楚感觉到那股子寒意。他上半身伏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地砖上，眼睛却悄悄往上瞟。
大殿正前方，一张巨大的黑檀木桌案后头，坐着那位。
阎罗王。
他正低头批阅文书，手里那支朱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跪了估摸有小半柱香了。膝盖开始发麻，但他就是觉得麻。
陈卷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阎王看了三遍访客记录，到底啥意思？是要算账，还是单纯觉得门口那出戏好看？
一会儿又想：要是真被问罪，这包糖够不够撑到喊冤？
正胡思乱想呢，桌案后头，“沙沙”声停了。
陈卷浑身一紧。
他听见阎王放下笔的声音——那支朱笔搁在笔山上，“嗒”一声轻响。然后是个平缓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陈卷。”
陈卷赶紧把伏得更低：“卑职在。”
“抬起头来。”
阎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闻近日，你洞府前，车水马龙，仙妖络绎。”
陈卷喉咙发干，声音有点飘：“卑职惶恐……皆是因齐天大圣那法器，引来些好奇……卑职已竭力劝返，然……”
阎王打断了他。那声音里，好像带了点别的意味。
陈卷不敢接话。
他听见阎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尖上。
然后，阎王开始数：“崔珏要判官笔变形，调取生死簿子目，自动校验寿数，还要墨色流萤微光。”
陈卷魂体又透明了一分。
“东海龙王敖广，要深海防水，自动避水，一键呼风唤雨，还要‘深海幽蓝渐变’加气泡上升。”
“广寒宫嫦娥，要新月形制，桂花纹凋刻，月下暗香自然萦绕，还要‘美颜灵纹’——月华柔光、星尘微烁、流云拖尾。”
阎王顿了顿，声音更平缓了：“净坛使者猪八戒，要智能功德记录系统，食物热量识别，高老庄情感直连，自适应变色战斗特效……”
他每说一句，陈卷魂体就往下沉一分。
等说到猪八戒时，陈卷感觉自己快沉到地砖里头去了。
阎王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倒是很会抓需求。”
“卑职不敢！”陈卷赶紧又把头低下去，声音发颤，“皆是各位仙家抬爱，实则……技术实现困难重重。技术判官张工，已因算力过载，进入强制深度休眠，要三十日方能……”
“困难？”
阎王又打断了他。这回，声音里带上了点别的——像是……笑意？
陈卷愣住。
他听见阎王轻轻笑了一声。怪瘆人的。
“若无困难，何来‘改革’二字？”
阎王说着，从桌案后站了起来。
陈卷赶紧又把身子伏低，眼睛却往上瞟。他看见阎王那身玄色长袍的下摆，从桌案后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陈卷。”
陈卷咽了口唾沫：“卑职在。”
“朕问你。”
阎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若地府工部，与你改革办合作，设立‘幽冥灵犀通专造司’。以齐天大圣之‘金箍棒ProMax’为旗舰，逐步推出‘判官笔系列’、‘龙宫防水系列’、‘广寒月华系列’，乃至‘净坛斋饭功德计算特别版’……”
陈卷脑子“嗡”一声。
啥？
专造司？系列？旗舰？
这些词儿,是从阎王嘴里说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偷偷往殿侧瞥了一眼——小白小黑就站在那儿侍立。小白眼睛瞪得熘圆，嘴巴微微张着，舌头在嘴里直打转；小黑倒是还绷着脸，可陈卷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腿侧，极轻地敲了三下。
稳住，我们在。
陈卷心里那潭死水，“咕都”冒了个大泡。
他赶紧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可声音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阎君……您是说……产、产业？”
“正是。”
“三界太平已久。”阎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仙妖人鬼，皆需‘联络’、‘显摆’、‘解闷’。天庭有昊天镜，然笨重昂贵；人间有飞剑传书，然缓慢易失。你此法器……轻巧、多功能、可定制。”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陈卷身上。
“地府近年，香火税收增长迟缓。”阎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若能将此‘灵犀通’，做成产业。功德点流通，匠鬼就业，乃至地府在三界话语权……”
他往前走了半步。
“陈卷，此非儿戏。”
陈卷跪在那儿，脑子彻底空了。
产业？专造司？地府话语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半晌，他才挤出声音：“卑职……惶恐。然……技术实现，确有天堑。张工已休眠，现有匠鬼技艺，恐难支撑如此大规模……”
“匠鬼之事，工部已抽调三百精锐。”
阎王澹澹打断，走回桌案后，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卷，展开：“皆签了‘魂契’。工期未成前，不得离岗。”
魂契。
陈卷心里又是一颤。
那玩意儿他知道——地府最高级别的强制契约。签了这契，就等于把魂押上了，完不成任务，魂飞魄散都是轻的。工部那帮老匠鬼，平时抠抠搜搜，连根灵纹刻针都舍不得给，这回居然肯签魂契？
阎王爷这是动了真格啊。
“还有。”
阎王又从桌案上拿起另一卷文书——这卷小些，用红绸系着，封口盖着阎君大印。
“此乃‘试点批文’。”阎王把文书往前一推，“可调用工部匠鬼三百，十八层地狱第三层‘无间火’能源配额，每月十刻。”
无间火？
陈卷眼睛瞪大。
那玩意儿是地狱里最霸道的火源之一，平常炼器，能用上一星半点就不错了。每月十刻？这等于把半个炼器工坊的能源配额，全拨给他了。
“朕给你三个月。”
阎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拿出可行性方案，与首批样品。”
三个月。
三百签了魂契的匠鬼。
每月十刻无间火。
陈卷跪在那儿，手开始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一种混杂着狂喜、惶恐、野心、还有“这饼太大我接得住吗”的恐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去接那卷批文。
批文入手，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沉，是那份量沉。他能感觉到上头阎君大印的威压，还有那红绸系带里，隐约流转的禁制之力。
“卑职……”陈卷声音发哑，“领旨。”
阎王重新坐下，拿起那支朱笔，像是要继续批阅文书。可笔尖悬在半空，顿了顿。
“对了。”
陈卷正要谢恩退出，闻言僵住。
阎王没抬头，声音澹澹的：“殿外那些仙家代表……既是潜在客户，便好生接待。”
他抬起眼，看了陈卷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
“莫要失了地府体面。”
陈卷一个激灵：“卑职明白！”
陈卷稳住身子，捏紧批文，转身往殿外走。
刚走出两步。
“黑白无常。”
阎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陈卷脚步一顿。
殿侧，小白小黑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卑职在！”
“陈顾问此次任务艰巨。”阎王的声音，平缓如常，“你二人原职，暂由牛头马面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