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改革顾问办公室的门,今早是用脚踹开的。
白无常先踹了一脚,门没动。黑无常补了一脚,门开了条缝——然后哗啦啦倒下来半人高的玉简,把两人埋了个结实。
陈卷站在门外,看着从玉简堆里挣扎伸出的两只手。一白一黑,手指还在动。
“第几天了?”他问。
黑无常的手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七”。
三十七天。
陈卷跨过玉简堆走进屋,脚下的玉简发出咔啦咔啦的碎裂声。他走到桌后坐下,椅子短了一截的腿让他坐下去时晃了晃,差点栽倒。
白无常终于把脑袋从玉简堆里拔出来,舌头拖在地上,卷起一块玉简:“老大,念吗?”
“念。”陈卷把脸埋进手里。
“第十万八千九百零七条。”白无常清了清嗓子——虽然鬼不需要清嗓子,“西牛贺洲翠云山,牛魔王麾下先锋官,申请灵犀通做成牛角镶嵌式。左角通话,右角留影,还要能随心情变色——心情不好变红,心情好变绿。”
陈卷从指缝里看他。
“备注说,”白无常舔了舔嘴唇,“俺老牛心情大多时候不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卷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底下两团淤黑,那是魂力熬干了的痕迹。“继续。”
“第十万八千九百零八条,东海敖丙,要降雨预约功能,说现在每次都得现翻龙宫备忘录,丢面子。”
“第十万八千九百零九条,太上老君,要求耐受丹炉高温,能远程控火。”
“第十万八千九百一十条,嫦娥仙子,镜面成像要比月宫仙池的水面还清楚,最好自带柔光,她说最近脸上长了个痘……”
“停。”陈卷抬手。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地方太小,两步撞墙,他只能折返。第三次折返时,他踩到一块玉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黑无常伸手捞了他一把。
陈卷站稳,喘了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喘气,但这个动作能让他冷静。“多少条了?”
“刚才念到第十万八千九百一十一条。”白无常说,“是罚恶司新来的小鬼差,申请假装在线功能,说值夜班老被查岗。”
陈卷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窗外是奈何桥。几个新死的魂正排队,手里都举着灵犀通(基础版),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惨白的脸上。孟婆在汤摊后面舀汤,动作机械,勺子磕在锅沿上,哐当,哐当。
陈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开始翻那堆玉简。他翻得很快,玉简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黑白无常看着他翻,谁也没敢说话。
翻到最底下时,陈卷停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玉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个刚死不久的小鬼写的:“能不能做个便宜点的?俺生前攒的钱不够,烧下来的纸钱只够买半个……”
陈卷盯着那行字。盯了大概有十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把玉简放下,抬起头。
“老黑。”他声音有点哑,“你说,阳间那些做手机的,怎么应付这么多人想要不一样的?”
黑无常正在用勾魂索把倒下的玉简堆重新捆起来,闻言抬头:“流水线。”
“可他们要定制。”陈卷说,“要牛角的、要防高温的、要能装死的……”
“那就没办法。”黑无常捆好最后一摞,打了个死结,“一个一个做,做不完。”
陈卷不说话了。他又开始转圈,这次转得更快。转到第五圈时,他猛地停住,眼睛盯着虚空。
白无常凑过来:“老大,你眼珠子不动了。”
“流水线……”陈卷喃喃,“如果……如果流水线上出来的不是完整的东西呢?如果只是个底盘,上面的东西让他们自己装呢?”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
“啥意思?”白无常问。
陈卷没回答。他扑到桌前,抓起一块空白玉简,魂力凝成笔尖,开始在上面画。他画得很乱,线条歪歪扭扭——一个方框,上面插着几个小方块。
“基础功能全一样——通讯、留影、传讯,这些做成标准件。”他一边画一边说,语速越来越快,“其他乱七八糟的,美颜、耐高温、假装在线……做成模块,谁想要就买哪个,自己插上去。”
黑无常凑过来看:“像搭积木?”
“对!积木!”陈卷把笔一扔,“标准化底盘,模块化扩展!”
他抓起桌角一块暗金色的玉简——技术部判官老张的联络符,按在额头,闭上眼睛。
魂念传讯开始了。
黑白无常看着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半盏茶时间,陈卷睁开眼。
“技术部。”他说,“现在就去。”
技术部在地府最底层,靠近轮回核心。
这地方冷。不是阴冷,是那种能把魂力流动都冻慢的冷。陈卷一进来就连打三个哆嗦——魂体哆嗦,没声音的那种。
判官老张趴在一座半人高的阵法罗盘前,眼镜滑到鼻尖。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踩到算筹了。”
陈卷低头,脚下果然踩着几根玉筹。他赶紧挪开。
“张判官。”他凑过去,“我有个想法——”
“听到了。”老张直起身,瘦高的个子像根竹竿。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厚得看不清眼睛,“模块化,接口标准化。你想做个底盘,让用户自己插配件。”
陈卷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理论上可行。”老张转身面对罗盘,手指在几个凸起的符文节点上敲了敲。罗盘表面浮起层层光幕,金色的线条在其中流转、碰撞、重组,“但要重写底层共鸣阵法。现在的灵犀通是一体炼制的,要拆开,就得设计一套通用灵路……”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自言自语。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边缘都包浆了,上面刻满符文。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陈卷不催,站着等。他知道这种技术狂进入状态后是什么德行。
黑白无常缩在门口。白无常好奇地伸手想摸那些浮动的光幕,被黑无常一把拽回来:“别碰,坏了赔不起。”
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
突然,老张“嗯?”了一声。
他盯着木板某个角落,那里有几个符文在跳动。他凑近看,鼻尖都快贴到木板上了。
“怎么了?”陈卷问。
老张没立刻回答。他翻出另一块更小的算板,飞快地对比,手指在虚空划出淡金色的轨迹。
“接口阵法的第七频段……”他喃喃,“和香火愿力的基础波动……有共振可能。”
陈卷心里一紧。
香火愿力。这东西和通讯阵法八竿子打不着。
“能做什么用?”他声音压低了。
“不知道。”老张摇头,但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可能是干扰。也可能……是条新路。”
他抬头看陈卷:“要试验,得烧功德,很多功德。”
“多少?”
老张报了个数。
陈卷眼前黑了一瞬。那数字够地府通讯部忙活三个月的。
“……我去申请。”他咬牙,“但张判官,咱们得先拿出点东西。产品规划、样品……我得拿着去说服人。”
老张点头,又埋回算板里:“三天。给我三天。”
从技术部出来,陈卷站在走廊里,没动。
黑无常看他:“回办公室?”
“去阎罗殿。”陈卷说。
白无常舌头一抖:“现在?老大,要不……明天?你这脸色看着像要散架。”
陈卷没理他,抬脚就走。
他知道这事儿绕不开老板。但他没想好怎么说——功德的事,香火愿力的事,还有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