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醒来,陈卷发现自己是被活埋醒的。
准确说,是感觉魂体上压了座山——还是不停往下滑碎石的那种山。睁眼,一片漆黑。只有玉简和玉简的缝隙里,漏出点绿莹莹的光,跟闹鬼似的。
哦,他就在地府,本来就是鬼。
“我昨晚……”陈卷脑子嗡了一下,记忆回笼:加班,写方案,画猴子脸,眼前一黑,直接瘫在办公室地上“死机”了。鬼不用睡觉,但魂力耗尽跟死了没区别。
他试着动手指——被卡住了。试着动脚——埋着呢。整个人,不,整个鬼,被埋在玉简堆里,就剩个鼻子(虽然鬼不需要呼吸)还露在外面。
“老……白……”陈卷从牙缝里挤声。
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绳子摩擦房梁的“吱呀”声。接着,一条湿漉漉、软趴趴的东西垂下来,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陈卷浑身一僵。
“老、老大!你醒啦!”白无常的声音从房梁传来,带着惊喜,舌头“嗖”地缩回去,“我拉你出来!”
“你先告诉我,”陈卷盯着眼前重归黑暗的空间,“刚才扫我脸的……是不是你的舌头?”
房梁上沉默了两秒。
“……意、意外!”白无常声音发虚,“我在打绳结加固!这些玉简堆太高了,怕塌!”
陈卷认命地闭上眼。行吧,被下属的舌头洗脸,他这地府职场生涯也算是圆满了。
他手脚并用往外刨。玉简哗啦啦往下滑,砸在脑袋上、肩膀上。刨了三下,脑袋才探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
办公室,已经不能叫办公室了。
叫玉简填埋场更合适。从门口到墙角,从地面到房梁,密密麻麻全是巴掌长的玉简,泛着幽绿的荧光。白的、青的、带金边的,有的还系着红绳——估计是哪家讲究的大客户。它们堆得歪歪扭扭,有几摞已经斜成比萨斜塔,全靠白无常刚才打的绳结勉强拉着。
黑无常正蹲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把新涌进来的玉简往墙上摞——墙上已经贴了三层,眼看就要封顶。
“这……”陈卷声音发干,“什么情况?”
“订、订单!”白无常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时差点踩碎一片玉简,舌头随着动作乱晃,“昨晚后半夜开始的!哗啦啦跟下雨似的!不对,跟下雹子似的!........不对,跟下玉简似的!”
“说重点。”陈卷扒拉开胸口几块玉简,挣扎着坐起来。
黑无常默默递过来一张纸。
纸是地府最便宜的黄裱纸,边缘已经卷了,皱得像腌了十年的咸菜。上面的字迹潦草得飞起,显然是熬夜赶工产物:
极速版订单:十二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单
如意版订单:九万八千五百四十七单
至臻版意向:三百二十七份(待确认)
统计至寅时三刻,后续仍持续涌入
备注:西牛贺洲白鹿大王使者催问三次,东海龙宫夜叉催问五次,灵山来人问了一次。
陈卷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嗡”一声,像被孟婆汤勺敲了天灵盖。
十二万。
九万。
三百。
他机械地往下看,视线落在“后续仍持续涌入”那几个字上,眼前有点发黑。
“老大?老大你魂体不稳,绿了!”白无常惊呼。
“我特么本来就是鬼魂,绿了不正常吗?”陈卷没好气,撑着玉简堆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窗边挪。
脚下一滑,“咔嚓”脆响。
低头,两片玉简被踩碎了。一片上刻着“西牛贺洲狮驼岭三当家订制款,要求:镜框镶八颗虎眼石,镜腿刻‘大大王最帅’。”另一片更离谱:“南海普陀山守山大神特需版,要求:防水、防火、防熊孩子撕咬。”
陈卷嘴角抽了抽。防熊孩子?黑熊精的孩子吗?
他好不容易挪到窗边,用力推窗——只推开一半。外面窗台上也摞着玉简,一尺高。
院子里比屋里还热闹。
左边站着三四个壮汉,顶着分叉的鹿角,披着兽皮,肌肉贲张,满脸“我很能打”。为首的是个红脸汉子,鹿角尤其粗壮,正抱着胳膊,——脚。不对,是蹄子——不耐烦地跺地,青石板都快被踏裂了。
中间是几位衣袂飘飘的……水族。穿着淡蓝锦袍,袖口隐约有鳞纹,皮肤泛着珍珠似的光泽。为首的男子面容俊秀,就是眼睛细长,看人时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湿气。
右边则简单,就俩和尚。僧衣朴素,双手合十,闭目诵经。但脑袋上没戒疤,反而隐约有淡淡的金色光晕。
三方呈三角对峙,气氛紧绷得能弹棉花。
“俺说最后一遍!”鹿角红脸汉子嗓门洪亮,震得窗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至臻版,必须第一个给俺们大王做!功德不是问题!要是排不上号——”他拍了拍腰间悬挂的骨刀,刀柄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褐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