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那位细眼男子轻笑一声，声音温润，但字字带刺：“东海龙宫三太子亲笔下的单子，降雨季将至，急需降雨预约功能。耽误了布雨时辰，影响了人间收成……”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这因果，地府担得起？”
“阿弥陀佛。”其中一个和尚睁开眼，眼神温和，语气却寸步不让，“小僧奉菩萨法旨，只问一句：灵山所订，可否特制‘素斋版’？禁用一切生灵材料，墨汁需用松烟，胶需用桃胶，符文不可含杀伐之气。”
“嘿！你们和尚事儿真多！”鹿角汉子瞪眼。
“粗鄙。”水族男子拂袖。
和尚继续闭目诵经，但念经声大了点。
白无常把脑袋从窗户缝挤进来，压低声音，舌头差点蹭到陈卷耳朵：“老大，左边那是西牛贺洲白鹿大王麾下先锋，叫鹿猛，脾气爆，上周刚把咱轮回殿门槛踹裂了。中间是东海龙宫巡海夜叉，叫敖巡，龟毛，上次因为茶水温了半分就投诉。右边俩和尚……灵山来的，没报家门，但看佛光，八成是某位菩萨跟前听经的，难缠。”
陈卷没说话。
他慢慢关窗。关得很慢，很用力，老旧木窗框发出“嘎吱——”的呻吟，像是在抗议。
关严实了，还能听见外面传来鹿猛暴躁的吼声：“管事的呢！再不出来俺拆门了！”
陈卷转身，走回桌前——把桌面上堆积的玉简“哗啦”一下全扒拉到地上，才腾出块一尺见方的空地。坐下，把脸埋进手里。
冰凉。魂体没有温度，但他就是觉得手心冰凉。
脑子里开始算数。
技术部工匠鬼，满打满算四十七个。老张说过，一个熟练工匠鬼，一天魂力全开，最多做三个极速版，或者一个如意版。至臻版？那得看状态，三五天做一个也算高效。
四十七乘以三，一百四十一。
十二万除以一百四十一……
陈卷抬起头，眼神发直，看向黑无常：“老黑，你算术好，帮我算算……要多少年？”
黑无常一直像影子似的立在旁边，闻言，喉结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七年。”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只有角落玉简堆还在“哗啦”滑落几片，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啪嗒”声。
七年。
两个字，像两座山，轰然砸在陈卷魂核上。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放电影：七年后，他还在办公室里，佝偻着鬼腰，颤巍巍地贴符篆。窗外，等急了的妖王水神已经拆了地府牌匾当柴烧。孟婆端着汤锅路过，摇头叹气：“早说了，年轻人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魂儿。”孙悟空蹲在阎罗殿屋顶啃桃子看戏，边啃边喊：“打！使劲打！打赢了俺老孙给你们发‘合法斗殴一日体验券’！”钟馗被迫开着直播，苦着脸解说现场战况，弹幕刷过一片“馗哥别怂，上去劝架啊！”……
七年。
黄花菜都凉了？不，孟婆汤都能熬成老陈醋，打包卖给山西鬼商了。
“工匠鬼……”陈卷喃喃，声音飘忽，“四十七个……不够，远远不够……”
他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巨响，砸在玉简堆上，又压碎了好些片。
“技术部。”他说，声音涩得像生了锈，“现在，立刻，马上。”
白无常“啊？”了一声：“老大，你魂力还没恢复，脸色都透明了……”
“透明了好，透明了节能。”陈卷绕过桌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门口挪，踩碎玉简的“咔嚓”声不绝于耳，“再恢复也做不完十二万单。”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槛边，一堆摔得尤其碎的玉简里，有一片吸引了他的目光。
不大，边缘参差，像是被狠狠摔过。他弯腰捡起来。
玉简材质是最劣等的那种，灰扑扑的，刻痕很深，但歪歪扭扭，每一笔都透着吃力。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求求了，便宜点。俺生前是砍柴的，攒了三十年阳间钱，兑成功德只够买半个。但俺媳妇在枉死城等了八十年了，俺就想跟她说句话……能不能分期？俺以后在地府打工还债，扛魂、扫地、掏忘川河泥都成……求求了。”
没有落款。只有最后那三个字，“求求了”，刻得特别深，几乎要穿透玉简。
陈卷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白无常忍不住小声问：“老大，这……”
陈卷没回答。他把那片碎玉简，仔细地、轻轻地，揣进了怀里——贴着魂体放着。劣质玉片的边缘有点硌，冰凉的感觉丝丝缕缕渗进来。
“走。”他拉开门。
门外走廊也没能幸免，玉简堆了半人高，只留出一条窄得侧身才能过的通道。黑白无常护着他挤过去。走到院门时，发现那道挺结实的榆木门槛，中间一段已经碎成了渣——看痕迹，是个蹄子印。
鹿猛的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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