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里静得吓鬼。
陈卷、黑白无常、老张,四个鬼(老张半趴着,状态介于“鬼”和“一滩”之间)都盯着工作台上那颗水晶球。球表面的银色阵纹不再闪烁,稳稳定在那里发光。里头的灰色光絮慢悠悠转着圈,跟睡着了似的。
白无常把舌头卷起来塞嘴里,含含糊糊问:“然、然后呢?”
“等。”老张声音压得低,脸几乎贴球上,“它在适应……或者说,在‘醒’。”
陈卷感觉魂核跳得有点快——虽然鬼没有心脏,但那个位置就是突突的。他盯着球,心里默数:一息,两息,三息……数到十九息半的时候,球里的光絮突然动了。
不是刚才慢悠悠转圈,是“嗖”一下窜起来!那些灰光带像被踩了尾巴的蛇,在球里疯狂乱窜,交织,快得只剩残影。球表面的阵纹也跟着微微发亮,像在呼应。
“有、有动静!”白无常舌头一滑,差点掉出来。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呆板。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还带卡顿,每个字之间都空一拍:
“检……测……到……外……部……信……息……流。”
声音不大,但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技术部里,清楚得扎耳朵。
陈卷魂核“咚”一声,差点从喉咙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张手抖了抖,但还是迅速从旁边抓起块订单玉简——管他哪块,测试用。他把玉简贴球面上。
玉简碰球的瞬间,“滋”一下泛起层青光。青光像水似的,慢慢渗进球里,被那些疯狂乱窜的光絮吞了、分了。
光絮窜得更快了,快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声音又响了,这次顺了点,但还是平直得像念经:
“订单……编号甲子零零一。西牛贺洲……翠云山牛魔王麾下……先锋官。需求:牛角镶嵌式灵犀通……附加‘心情变色’功能。”
顿了顿,光絮窜的节奏变了变。
“检测……技术可行性:低。牛角材质对魂力传导干扰率预估……百分之七十三。‘心情变色’功能需额外定制情绪感知阵法……当前技术储备:无。”
又顿了顿。
“建议:提供替代方案一,改为耳挂式,放弃心情变色功能。方案二,驳回订单,说明技术限制。建议附加说明:可提供标准版八折优惠券作为补偿。”
说完,球里的光絮恢复慢悠悠转圈,好像刚才那一大段分析把它掏空了。
技术部死寂了三秒。
然后——
“我艹!!!”陈卷一巴掌拍自己大腿上,拍得魂体都晃了晃,“成了!真成了!它能读订单!还能分析!还能给建议!老张!你他娘真是个人才!不对,鬼才!”
老张没说话,但油污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罕见的、可以勉强称为“笑”的表情——虽然看起来更像脸部抽筋。
白无常舌头兴奋地乱甩:“老、老大!它能说话!它真能说话!还、还说得挺在理!”
黑无常还是板着脸,但握着勾魂索的手松了松,点了点头。
陈卷搓着手,围着工作台转了两圈,眼睛盯着球放光:“得起个名……起个名……你这么会分析、会给建议,跟个判官似的……叫你小判怎么样?判官的判,音同盼望的盼——盼着你能帮咱渡过难关。”
球里的光絮轻轻波了下,没回应,但好像……有那么点“接受了”的意思?
“小判!”陈卷对着球,试着下令,“把今天……不,把最近三天堆着的订单,按着急程度排个序!最急的放最前头!”
球又亮了。光絮快速窜动,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这次只用了七八息时间,那平直声音又响了:
“排序完成。优先级第一:订单编号甲子零三四。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需求:降雨预约功能。备注:降雨季将至,急需。逾期影响:可能导致东海龙宫与地府外交评级下降,预估功德损失:三千点。”
“优先级第二:订单编号甲子一二七。西牛贺洲白鹿大王。需求:至臻版定制。备注:使者情绪值持续走低,有暴力倾向。逾期影响:可能导致技术部物理结构受损,修复成本:五百功德。”
“优先级第三:订单……”
“停停停!”陈卷抬手打断,脸上笑开了花,“行了行了,知道你能耐了!老张,这玩意儿……这小判,现在算稳了吧?”
老张已经趴回印刷机边上,正检查机器侧面水晶球的连接处,闻言头也不抬:“基础功能稳。但算力有限,现在同时处理信息的上限大概……十万条。再多可能卡,或者得花更长时间。”
“十万条……够!暂时够!”陈卷觉得压心里那块叫“七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撬开条缝,透进来点光。
他刚想再说点啥,技术部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砸,是敲。很规矩的三下。
但这节骨眼上,任何敲门声都让陈卷心里一紧。他给黑白无常使个眼色。黑无常悄没声挪到门边,白无常赶紧把地上几沓特别扎眼的废符纸往角落踢。
陈卷整整表情,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鹿猛,也不是敖巡,是个穿黑袍的鬼差。这鬼差陈卷认识——或者说,地府上下都认识。阎王身边的传令鬼差,代号“幽影”,据说生前是个哑巴,死后也不说话,办事只认阎王手令。
幽影看见陈卷,啥也没说,只慢慢抬起右手。手里托着块漆黑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个猩红的“召”字。
阎王召见令。
陈卷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魂核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
我靠!来这么快?!崔判官前脚走,老板后脚就召见?这是要三堂会审还是直接下油锅啊?!
他心里闪过七八个糟心念头,脸上还得挤出恭敬表情,伸手接令牌。
“属下即刻前往。”陈卷对着幽影躬身。
幽影面无表情点点头,转身,像道影子似的悄没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卷捏着那块冰凉的令牌,深吸口气——虽然吸不到啥。
“老张,你看好小判,继续测。”他回头吩咐,“老黑老白,跟我去阎罗殿……等等,老白你留下,帮老张打下手。老黑跟我去就行。”
白无常明显松口气,舌头都软下来:“好、好的老大!”
黑无常默默站到陈卷身后。
陈卷又看了眼工作台上静静发光的球,心里默念:小判啊小判,你可千万别在我见老板时出幺蛾子……
然后转身,迈着种近乎悲壮的步伐,朝阎罗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