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越走心里越没底。
老板到底知道多少?崔判官肯定报了,但报了多少?只说了我想让普通鬼差参与组装?还是连残魂入器的事也捅了?按理说崔判官当时没深究那盒子……但谁知道这老古董会不会事后琢磨过味来?
还有院里那三拨人,敖巡说了要去阎王那儿告状……鹿猛那大嗓门,估计整个地府都听见了。老板现在召我,是要安抚我,还是训我,还是……直接让我卷铺盖滚去十八层地狱体验生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最坏场景轮番上演。
阎罗殿到了。
高大殿门紧闭着,上头雕着狰狞鬼首和复杂云纹。两个身高丈余、青面獠牙的鬼将持戟而立,看见陈卷手里的令牌,无声让开,其中一人伸出覆鳞甲的大手,推开沉重殿门。
“吱——嘎——”
门轴转动声在空旷殿前回响。
陈卷迈步进去。
殿里光线暗。只有大殿深处,那高高玉藻后头,亮着几盏长明灯。灯光勾出个端坐的模糊身影,看不清脸,只能感到一道目光落他身上。
那目光……好像能穿透魂体,直接看到心里去。
陈卷走到殿中,离玉藻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臣陈卷,奉召参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显得有点单薄。
玉藻后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玉藻后传来,是直接、清楚、钻进了陈卷脑子里,温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爱卿平身。”
陈卷直起身,垂手站着,感觉后背的魂力又开始模拟冒冷汗了。
“听闻,”阎王的声音继续在他脑子里荡,“爱卿近日,于技术部颇多创举。欲以‘标准化组件’之法,令寻常鬼差亦可参与灵犀通制作?”
来了!果然问这个!
陈卷赶紧回,语速有点快:“回陛下,确有此议。实因订单激增,现有工匠鬼产能严重不足,若按旧法,积压订单需七年方可完成。臣苦思对策,方有此权宜之计。此法定然粗陋,远不如正统炼器之法精妙,然或可解燃眉之急,待产能缓和,再行废止亦可……”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疯狂补充:老板你听我解释!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七年啊!那些妖王等不了七年!我也是为了地府稳定!为了功德池不枯竭!绝没有颠覆祖制的意思!绝对没有!
“哦?七年?”阎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爱卿倒是算得清楚。”
陈卷心里一紧。
“朕还听闻,”阎王的声音顿了顿,这一顿让陈卷魂核都跟着停跳一拍,“爱卿于那印刷机中,置入一物,可助稳定魂力,调控精度?此物……似有玄机?”
我艹!果然知道了!谁告的密?!崔判官?还是技术部有其他鬼看到了?不对,老板有读心术,他是不是……是不是刚才已经把我心里想的‘残魂’‘小判’这些都‘看’去了?!
陈卷后背瞬间湿透,官袍紧紧贴魂体上。他努力控制脑子别乱想,但越控制越乱,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往外冒:
完了完了!擅用残魂入器!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这是亵渎魂灵!扰乱阴阳!够我下油锅炸一百遍了!老板会不会直接让人把我拖出去?黑白无常还在外面吗?能跑吗?不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爱卿似乎……颇为紧张?”阎王的声音里,好像带上了那么一丝极淡的、难察觉的笑意。
陈卷腿一软,差点跪下:“臣……臣不敢!臣只是……只是忧心产能之事,恐有负陛下所托,夙夜忧叹,故而魂体不稳……”
“是吗。”阎王的声音轻飘飘的,“那‘小判’之名,倒是起得有趣。判官之判,盼望之盼……爱卿对其,期盼颇深啊。”
陈卷脑子里“轰”一声。
一股凉气从魂核直冲天灵盖。陈卷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殿上,所有小心思、小算盘、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念头,全被看个精光。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啥也说不出来。在真“读心术”面前,任何掩饰都苍白无力。
玉藻后,长明灯的光影晃了下。
“爱卿不必如此惶恐。”阎王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朕既将改革办交予爱卿,自是信得过爱卿的才干与……胆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朕岂是不明事理之君?”
陈卷一怔,猛地抬头看玉藻后的模糊身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是不追究了?还夸我有胆魄?老板今天吃错药了?还是说……这是先给个甜枣,后面还有大棒等着?
“只是,”阎王的声音恰到好处一转,“爱卿可曾想过,那‘小判’……终究非是死物。它既有一丝残魂为本,又有阵法为用,若能不断汲取信息,学习成长……假以时日,它会变成何等模样?”
陈卷心里刚升起的那一点点希望,瞬间又被冻住了。
什么意思?老板担心小判……学得太快?变得太聪明?失去控制?AI觉醒?天网降临地府版?
他忽然想起小判刚才流畅分析订单、给建议的样子,那效率,那精准度……如果它真持续学习,接触更多信息,更复杂规则……
冷汗流得更凶了。
“臣……臣未曾深想。”陈卷老老实实回,声音有点干涩,“臣只道它是个工具,能帮咱们处理订单,稳定生产……至于其他……”
“工具,亦要看是何人执之,用于何处。”阎王的声音带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若用得好了,自是利器。若用岔了……反噬其身,亦非不可能。爱卿以为呢?”
陈卷感觉自己像被放火上烤,一边是老板的“信任”和“鼓励”,一边是隐含的警告和敲打。他舔舔发干的嘴唇,躬身道:“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臣定当小心谨慎,严加管束,绝不让‘小判’有失控之虞!若真有万一……臣甘愿承担一切罪责,绝不敢牵连地府,牵连陛下!”
他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在哀嚎:千万别有万一!千万!老子还没活够呢!虽然已经死了……
玉藻后静默片刻。
然后,那直接钻进脑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种“此事揭过”的意味:
“爱卿既有此心,朕便准了。那‘标准化’之法,以及‘小判’之用,皆可试行。若有需协调之处,可报与崔判官,或直接来见朕。”
“谢陛下!”陈卷赶紧躬身,心里一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虽然还有半块悬着——关于小判的警告——但至少眼前这关是过了。
“去吧。订单之事,抓紧办妥。莫要让西牛贺洲与东海来的客人,等得太急。”阎王的声音里,最后好像带上了丝极其微妙的调侃。
陈卷应了声“是”,保持着躬身姿势,慢慢退出大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昏暗的光线和无形的压力,他才彻底松口气,魂体一软,差点没站住。
黑无常及时扶了他一把。
陈卷靠冰凉石柱上,喘了好几口并不存在的气,才感觉魂核跳得不那么厉害了。
“老黑……”他有气无力说,“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了……不对,伴阎王比伴虎还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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