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从阎罗殿出来,腿还是软的。
不是真软——鬼魂哪来的腿软——就是魂体虚得厉害,像被抽了筋似的,走路都有点飘。黑无常在旁边扶着他,两人慢慢往回走。
“老黑,”陈卷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说老板最后那句‘别让客人等得太急’,是不是在点我?意思就是‘赶紧把事办了,别给我惹麻烦’?”
黑无常沉默了两步,才说:“陛下说话,一向有深意。”
“深意个屁,”陈卷苦笑,“就是催命符。我现在算明白了,什么叫‘朕准了,但……’。准是准了,后头跟着一堆‘但是’‘万一’‘出了事你全责’,跟阳间老板画饼一个德行——‘小陈啊,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好好干,年底升职加薪……但要是搞砸了,你自己看着办。’”
黑无常没接话,只是扶着他的手稳了些。
回到改革办院子门口时,陈卷看见白无常正蹲在台阶上,用根树枝在地上瞎划拉。听见脚步声,白无常“噌”地站起来,舌头甩得跟风车似的:
“老、老大!你可算回来了!没、没事吧?阎王陛下没把你怎么样吧?我、我在这等得魂都慌了!”
“慌什么慌,”陈卷摆摆手,迈过门槛——门槛被鹿猛踹坏的那段已经临时用两块砖垫上了,踩上去咯吱响,“老板就是找我聊聊天,谈谈心,展望一下地府美好未来。”
白无常眼睛瞪圆:“聊、聊天?谈、谈心?”
“对,”陈卷往屋里走,“顺便警告我,要是敢把他地府搞乱了,就把我扔油锅里炸成老油条。”
白无常舌头一僵。
屋里亮着灯。秋云坐在工作台前,正对着那颗水晶球——小判——发呆。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陈卷,站起身:“陈顾问,回来了?”
“嗯,”陈卷走过去,看了眼小判。球体光芒平稳,内部光絮缓缓流动,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怎么样?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没有,”秋云摇头,指了指桌上几张摊开的纸,“刚才我又试了几份订单。它处理得……很快。非常快。”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递给陈卷:“这是西牛贺洲黑风山熊罴怪的订单,要求灵犀通外壳要用百年紫檀木,刻‘黑风大王威武’六个字。小判给的回复是:紫檀木库存不足,建议改用阴沉木,同样有温养魂力效果,可打九五折。如坚持紫檀木,需等待三个月采购期,且加收百分之三十定制费。”
陈卷接过纸看。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建议条理分明,连“阴沉木与紫檀木属性对比表”都附在后面,还贴心地标注了“经检测,熊罴怪属土系妖修,阴沉木属性更契合”。
“它……它还知道熊罴怪是土系的?”陈卷抬头。
“我问了,”秋云表情有点复杂,“它说从订单附带的妖气残留样本里分析出来的。老张之前做测试时,让几个妖修客户在玉简上留了丝气息,说以后定制时能更好匹配属性……没想到它连这个都记住了。”
陈卷盯着小判。球体静静发光,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还有这个,”秋云又拿起一张纸,“东海龙宫那边,除了敖丙太子的订单,还有几个虾兵蟹将的团购单,一共要两百台基础版。小判给的方案是:团购满百台打八八折,附赠‘防水加强阵法’——虽然基础版本来就有基础防水,但它说可以‘优化符文排列,提升百分之五防水性能,成本几乎不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在地府当了三百年文书,从没想过……订单还能这么处理。折扣、赠品、属性匹配……它好像……很懂怎么做生意?”
陈卷听出她语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拉过把椅子坐下,看着秋云:“秋云姐,你是不是觉得……这玩意儿太能干了,显得咱有点多余?”
秋云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小判,好一会儿才说:“它一刻钟能处理我三天的工作量。而且不出错,不喊累,不要功德俸禄。”
“但它不会跟鹿猛吵架,”陈卷说,“也不会在敖巡摆架子时,知道该不卑不亢还是赔笑脸。更不会在灵山的和尚念经念得你头疼时,还能耐着性子解释为什么不能用动物胶。”
秋云转过头看他。
“这东西,”陈卷指了指小判,“就是个超级算盘。你让它算数,它比谁都强。但你让它去跟客户说‘不好意思,您这要求咱们真做不到,要不您看看别的’,它就只能把话印在纸上——而有些话,得人来说,得看脸色,得分场合。”
他站起来,拍拍秋云肩膀:“再说了,它再能干,也得有人告诉它什么能算、什么不能算。比如哪天要是有个魔王下订单,说要个能炸掉半个地府的灵犀通,它估计真会给你算成本、算工期——这时候就得你秋云姐一巴掌拍桌上,说‘这单不接,滚蛋’。”
秋云被他逗笑了,那点若有若无的落寞散了:“什么炸地府……净胡说。”
“反正就是这么个理,”陈卷也笑,“它干活,你把关。它算数,你拿主意。这叫……人机协作。不对,鬼机协作。”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嚷嚷。白无常探头进来,舌头打结:“老、老大!鹿猛又来了!说、说今天必须拿到准信!”
陈卷一挑眉,看向秋云:“你看,来了。这种活儿,小判能干吗?”
秋云摇头,整理了下衣襟,脸上恢复了那种资深文书特有的、客气中带着疏离的表情:“我去应付。陈顾问你歇着。”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外头很快传来秋云平稳的声音:“鹿先锋,您的要求我们已经记录在案。关于至臻版的排期……”
声音渐远。
陈卷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魂体还是虚,但至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稍微松了点。
黑无常默默倒了杯凝魂茶递过来。陈卷接过,喝了一口——魂力凝成的液体入体,冰凉凉,稍微补充了点消耗。
“老黑,”陈卷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几点荧光,“你说……小判这东西,真不会出问题吧?老板那话,我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黑无常站在阴影里,半晌,说了三个字:“看紧了。”
“看紧……”陈卷苦笑,“怎么紧?它就是个球。还能拿绳子拴起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