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下去。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魂体一阵阵发虚。今天实在耗得太狠了——从早上被订单埋了，到技术部折腾，再到阎王殿走一遭……
“我去歇会儿，”陈卷站起来，腿还是有点飘，“老黑你盯着点。老白……算了，老白你看着门，别让闲杂鬼等进来。秋云姐应付完鹿猛，让她也早点回去歇着。”
黑白无常点头。
陈卷摇摇晃晃走进里间——改革办隔出来的个小休息室，有张硬板床。他把自己扔床上，闭上眼。
魂力缓缓流转，修复着过度消耗带来的虚弱。
外间，秋云应付完鹿猛，又处理了几份加急订单，把小判的工作记录整理好，也准备离开。走之前，她对着小判说了句：“休眠。明日辰时启动。”
水晶球的光芒平稳闪烁，内部光絮缓缓流动，像是听懂了。
秋云吹灭长明灯，带上门。
改革办陷入黑暗。
子时。
地府的夜寂静得渗人。远处忘川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阴魂的呜咽，很快又消失。
工作台上，水晶球突然亮了。
不是秋云离开时那种温和平稳的光，是明、暗、明、暗……有节奏地闪烁，像在呼吸。球体内的光絮开始疯狂游走，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拖出残影。
如果此时有谁在旁边，会听见极其轻微的“嗡”声，像是某种仪器超负荷运转。
球体表面的银色阵纹微微发烫，散发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蛛丝般的细微光线。这些光线从球体延伸出来，穿透木头桌面，没入石板地面，向着地府深处某个方向延伸——
卷宗库。
存放地府几千年文书、档案、判例、陈年旧事的地方。积着灰的竹简、泛黄的纸卷、字迹模糊的玉册……堆满了无数个架子。
那些蛛丝般的光线连接上这些古老的载体。
信息——庞杂的、混乱的、跨越千年的信息——开始倒灌。
某位唐朝判官断案时的纠结：“此鬼生前为商，缺斤短两，然其捐钱修桥……功过相抵，判入畜生道？不妥不妥……”
某次阴阳大战的记录：“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十万阴兵列阵……然天庭援军迟到三刻，险酿大祸……”
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刘三娘，宋时人，枉死，于枉死城徘徊二百载，每日倚门望……”
还有无数琐碎的、看似无用的细节：某年孟婆汤配方微调（“多加二钱忘忧草，苦味稍减”），某次轮回殿故障修理记录（“转轮卡住，疑有纸钱卷入”），甚至包括崔判官某次醉酒后写的打油诗……
海量信息涌进水晶球。
光絮吞噬着这些信息，游走得更加疯狂。球体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明暗交替几乎连成一片。
球体内，那些光絮的排列方式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它们不再是无序流动，而是隐约呈现出某种结构——复杂、古老、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如果此刻有精通古符文的大能在场，或许能辨认出，那结构雏形，像一个古体的“思”字。
只是雏形。还很模糊。
但确实在形成。
“咚……咚……咚……”
远处传来打更鬼的梆子声，闷闷的，穿透夜色。
子时三更。
水晶球的闪烁渐渐慢下来。光芒收敛，恢复成平常那种温和稳定的微光。延伸出去的光线悄无声息地缩回球内。
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球体内，那个模糊的古体“思”字光影，残留了那么一刹那，才缓缓散去，重新化为缓缓盘旋的光絮。
球体静静立在黑暗里。
散发着微弱的光。
像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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