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一声极轻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从陈卷喉咙里挤出来。他手指一松,那份轻飘飘的黄裱纸,却像有千斤重,从他指间滑脱,飘悠悠落回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响得刺耳。
他向后踉跄了半步,腰磕在坚硬的桌沿上,才没直接坐下去。身下那把瘸腿椅子发出抗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前有点发花,报告上那些黑色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氤氲开,像是滴在纸上的墨泪,又像一张张嘲弄的鬼脸。
六年十一个月零七天。还可能更长。
“秋云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忘川河底的沙石狠狠磨过,干涩得几乎劈叉,“这玩意儿……给崔判官送去了吗?”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这催命符还没递到那位古板判官眼前。崔珏要是看到这个数字,估计就不是吹胡子瞪眼那么简单了,搞不好直接一纸诉状递到阎王那儿,告他“渎职浪费地府资源”,建议扔进油锅炸到魂力四级伤残,直接发配去第十八层打扫厕所。
“还没。”秋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她拿起手边另一份更薄的摘要,“小判建议,先呈您过目。另外,”她抬眼,目光在陈卷有些发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落在摘要上,“根据过去六个时辰,客户联络玉简残留的情绪波动分析,西牛贺洲白鹿大王使者、东海敖巡使者,还有灵山那位师父的‘不满-焦躁’指数,都往上蹿了十五个百分点还多。”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接着说:“鹿猛使者,今早天刚亮那会儿,试图冲进新鬼差培训的车间,被黑无常挡回去了。现在人还在院门口转悠,放出话来,说午时之前要是再没个准信儿,他就要……‘采取进一步措施’。”
“进一步措施?”陈卷抬手,用力揉着根本不存在的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魂力紊乱带来的幻痛真实可感,“他除了告状和砸咱们门槛,还能有啥新花样?总不会……”他声音戛然而止,手也停在半空,脸色一点点褪去最后那点鬼气儿,“他该不会……真想拆了车间吧?里头现在有小豆子他们,还有那台刚稳住没几天的宝贝印刷机!”
“可能性存在,评估为百分之三十七。”小判平稳的声音从工作台的水晶球里传来,光芒温润,语气却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根据崔判官司存档卷宗,第三百七十二卷,第四百五十一页记录,距今三百零八年,西牛贺洲熊罴山一位熊罴怪,因对轮回殿分配的来世‘皮毛光泽度’不满,曾徒手拆毁‘畜生道审核司’偏殿共计一又四分之三间。损坏公物估值五百功德点,附带误伤值班鬼差一名(轻伤)。行为模式与当前目标对象(鹿猛)存在高度相似性,可做风险参考。”
陈卷:“……”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小电影:鹿猛那比常人大腿还粗、筋肉虬结的胳膊,抡圆了,砸向车间脆弱的木板墙;小豆子和其他新鬼差惊恐四散的脸;印刷机零件天女散花;刚刚冒点头的生产希望,“砰”,炸了;然后阎王的传令鬼差准时出现,这次可能连殿前台阶都不用上,直接押送“快速通道”前往油锅区一日游……
一股寒意,不是从脚底,是从魂核最核心、最怕冷的地方,“嗖”地一下窜起来,瞬间流遍全身,冻得他魂体边缘都开始微微波动,蒸腾出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雾气——那是魂力因极度焦虑而失控逸散的表现。
压力不再是飘在天上的词儿。它有了具体的形象:是鹿猛砂锅大、骨节凸起的拳头;是敖巡那双细长冰冷、带着湿滑审视意味的眼睛;是灵山和尚那看似温和实则刁钻的十七条附加要求;是门外越聚越多、眼神或贪婪或焦躁的各路“神仙”代表;是技术司里躺着一动不动、脸色透明得像随时会散掉的老张;还有眼前这份黄裱纸上,那串写着“七年”的、冰冷的死亡倒计时。
他再也站不住了,也顾不上下属还在跟前看着,腿一软,向后跌坐进那把瘸腿椅子。椅子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危险地向后倾斜,陈卷赶紧调动魂力稳住,整个人却像被抽了嵴梁骨,彻底塌了下去。他佝偻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里。
手掌是冰凉的,魂体本就没有温度。但贴在额头上,却压不住魂核里那团越烧越旺、快要炸开的焦虑和绝望。
黑白无常守在门口,将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白无常伸长了脖子,紧张地往里窥探,舌头无意识地舔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又不敢。黑无常抱着胳膊,身体站得笔直像杆标枪,但那双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却像最精密的雷达,紧紧锁定着陈卷,监控着他魂力波动的每一个异常峰值,仿佛在盯着一件内部压力已达到临界、随时可能从内部崩解的高危法器。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一点爬过去。只有远处奈何桥方向隐约的喧嚣,和秋云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陈卷就这么埋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或者……死机了。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小白都怀疑老大是不是因为压力过大直接进入“魂体自我保护性休眠”时,陈卷才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魂力过度消耗和情绪剧烈对冲造成的现象,眼底血丝清晰可见。他什么也没说,不看报告,也不看任何人,直接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转圈。
从门口到对面墙壁,七步。砖石地面被他来来回回、重重地踩踏,浮尘被压实,露出一条模糊的、带着焦虑脚印的轨迹。他低着头,脚步又沉又急,魂体与地面接触时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脑子里现在不是十万只苍蝇了,是十万只被踩了窝的马蜂,疯了似的乱撞,嗡嗡轰鸣,撞出来的全是绝望的碎片:
七年!拿什么填?小豆子他们一天做五十台?做梦!老张躺着!鹿猛要拆家!敖巡要告状!和尚要念经!门外还有一堆虎视眈眈的!阎王……阎王估计正等着看我怎么死!
这些碎片旋转、碰撞、堆积,互相砸出火星子,几乎要把他本就不怎么坚固的魂识撑爆。七年!黄花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都能轮回成老陈醋了!孟婆那锅汤都能熬出包浆了!
第七圈,走到墙根,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冰冷粗糙、还带着点湿漉漉霉味的石墙。
这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撞在他眉心。
“砰。”
轻微的撞击感,像是触发了某个生锈的开关。
脑子里那团纠缠混乱、嗡嗡作响的乱麻,突然被撞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一缕极其微弱、飘忽不定、颜色幽蓝的光,像阴湿地缝里挣扎着钻出来的、营养不良的鬼火,在那缝隙深处,猛地,闪了一下。
他倏地转身,眼睛因为骤然聚焦而显得有些瘆人,直勾勾地,钉死了工作台上那颗散发着稳定微光的水晶球。缓缓说道:“我们对他们换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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