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那手令，揣在陈卷袖子里，感觉不像块玉，倒像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烙铁，烫得他魂体边缘滋滋作响，可又不敢扔——扔了更完蛋。他几乎是同手同脚挪出阎罗殿的，背后那殿门关上的“哐当”一声，让他小腿肚子都转了个筋。
消息这玩意儿，在地府，传得比孟婆打喷嚏时溅出去的汤点子还快，还密。根本不用谁敲锣打鼓，陈卷前脚刚踏出阎罗殿百步远，后脚，“发布会”这三个字连同“阎罗殿前搭台子”、“三千长明灯”、“请一堆妖魔鬼怪来喝茶看货”等一连串劲爆细节，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扑棱棱飞进了地府各个有门有窗、有鬼喘气的犄角旮旯。
判官司，崔珏书房。
空气里飘着凝神香的味道，贵，据说掺了彼岸花蕊，平常崔判官批重要卷宗时才舍得点。此刻，那缕青烟原本笔直得像根线，却在心腹鬼差贴着耳朵根子禀报完的瞬间，猛地打了个旋儿，散了形。
崔珏握着那支狼毫判官笔，笔尖一滴饱满的朱砂墨要落未落，悬在雪白的“待惩恶鬼名录”上方，足足悬了三息。他脸上那副石刻般的严肃表情没变，但捏着笔杆的手指，指节分明地凸起，白得泛青。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簌簌声。
那鬼差伏在地上，脑门贴着冰凉的地砖，连魂力模拟的呼吸都掐断了，生怕成了判官大人怒火的引信。
良久，久到那滴朱砂墨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在“名录”上一个倒霉鬼的名字上，泅开一团刺眼的红。崔珏才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笔搁回白玉笔山。笔山被磕出细微的脆响。
然后，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磨碎了再吐出来的，带着冰碴子：
“……胡闹。”
就俩字。没了。
他没拍桌子，没摔东西，甚至没再多问一句细节。只是闭上眼，靠回那张硬邦邦的紫檀木椅背里，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
“下去吧。”他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刻板，“既是阎君旨意……便按规程，予以……配合。”最后“配合”那俩字，说得极其勉强，仿佛咽下去的不是话，是裹着黄连的秤砣。
鬼差如蒙大赦，连滚爬溜了。崔珏独坐书房，看着那滴不该落下的朱砂，半晌，伸手扯过那张名录，团了，扔进脚边专盛废纸的铜盆里。盆里幽绿色的火焰“噗”地窜起，将那份“待惩”名单连同判官大人此刻难以言喻的心情，一起吞了个干净。
茶水房（如果地府有这玩意儿的话）外头的廊檐下，几个当差当得油光水滑的老鬼正凑在一起摸鱼。一个刚从文书司出来的鬼吏，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把事儿一说，几个老鬼脸上的褶子瞬间挤成了一团。
“啥？阎罗殿前……卖货？”一个负责抄录生死簿副本抄了八百年的老文书，耳朵都快伸到那鬼吏嘴边了，“还、还‘发布会’？这词儿新鲜，老夫咋没在《阴司礼制大全》里见过？”
旁边一个看管轮回殿仪器的老鬼差，手里摩挲着两颗油光水亮的阴核桃（生前带来的爱好），嗤笑一声：“拉倒吧老李头，你那《礼制大全》是前朝修订的，那时候连‘灵犀通’是啥玩意儿都还没谱呢！不过……”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在阎罗殿前整这个，是不是有点……那啥？那可是咱地府的脸面！又不是鬼市早集！”
“谁说不是呢！”又一个从孟婆手下轮岗出来的老妇人鬼插嘴，她身上还带着股澹澹的忘忧草味儿，“我听着都悬得慌。请的可都是些什么主儿？西海的龙，西贺的妖，灵山的和尚……凑一堆，还限量？打起来可咋整？孟婆大人听了直摇头，说现在这些小年轻，办事太毛躁，不如她那锅汤稳当。”
老李头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腿，忧心忡忡：“不成体统，着实不成体统……我得回去翻翻，看有没有‘大型非政务性集会’的相关……呃，擦边条例？万一出岔子，咱们这些老骨头，可别跟着吃挂落。”
而处于风暴眼的改革办，此刻已经完全不是陈卷早上离开时那副整齐样子了。
秋云那张桌子，被一张巨大的、几乎铺满整个桌面的绢布地图给淹了。地图画的是阎罗殿前广场，此刻上面已经爬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和蚂蚁大小的小字，密集得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