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本人，正面临着她三百年文书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挑战——同时应付三路“敌军”。
“秋云文书！秋云文书！工部营造司的牛大匠亲自来了，就在门外跺脚呢！”一个小鬼差几乎是滚进来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他、他嗓门大，说再不给定下材料，他就带着手下鬼匠回工部睡觉去了！他说阴沉木没有，槐木不行，除非咱们能保证没有体重超过五百斤的宾客蹦跳！”
秋云头也没抬，右手在一张批条上飞速签下“特批，调库房甲字三号阴沉木十根”，左手食指准确地点在地图上高台核心区域：“告诉他，阴沉木，阎君手令特批，让他自己去库房按甲三号提。主梁用这个。外围和阶梯用百年槐木，加三成柱子。图纸，”她终于抬了下眼，瞥了那小鬼差一眼，“我要在一个时辰内见到草图，不然下次轮回殿维修，我建议派他去刷忘川河堤。”
小鬼差脖子一缩，抓起批条“嗖”地没影了。
这边刚走，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长明灯司的主事，一个精瘦的、眼睛总在算计什么的老鬼：“秋云文书，嘿嘿，打扰了。那三千盏灯的事儿……”
“预算五十功德点，多了没有。”秋云直接截断他，笔尖在地图上划出几条光带轨迹，“效果要三层：阎罗殿正前，光要正，要亮，要压得住场子，就叫‘殿威光’；两边通道和边缘，光要流动，柔和点，像忘川水反光，叫‘川流光’；展示台那片，光要清，要冷，要能照清楚法器最细微的纹路，就叫‘明察光’。名字我给你起好了，效果图明天中午之前送来，超时不候，我自己去灯司仓库点三千盏最普通的。”
灯司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缩回头：“您瞧您，话都让您说完了……成，成，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既有层次又不超支……”声音渐渐远了。
秋云刚喘半口气，门口传来“砰”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哎哟！”
只见白无常抱着一大团灰扑扑、看起来能当抹布的织物，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他脸上、身上都蹭着灰，舌头因为激动甩得老高：“找、找到了！秋云姐！俺翻遍了轮回殿库房，在最里头那个耗子都不爱去的角落，扒拉出来的！管库的老鬼说，这料子比俺爷爷的爷爷岁数都大，当年孟兰盆会遮天棚用的，绝对厚实！”
他把那团织物往桌边空处一放，激起一小团灰尘。秋云皱着眉，用手扇了扇，仔细看去。料子确实是好料子，入手沉甸甸，冰凉顺滑，只是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华丽，呈现出一种沉闷的、接近黑灰的色调，上面的刺绣花纹更是模煳得只剩一点凹凸的触感。
“绣、绣娘房那边看了，”小白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说料子太老，绣线都脆了，重新绣……针脚可能没法像新缎子那么匀溜，而且时间这么紧……”
秋云用手指捻了捻布料边缘，又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昏黄一片，地府常态，但时间确实紧迫。
“就用这个。”她拍板，“不用复原旧花纹。用银灰色的线，统一绣最简单的‘幽冥通宝’铜钱纹，四方连续，布满垫面。”她看着小白，“告诉她们，针脚可以不那么细密均匀，但横平竖直必须保证，纹样不能错。如果实在赶不及……”
她顿了顿，手指在那黯淡的锦缎上划过：“宁可留出空白，也不许绣歪、绣错、或者用乱七八糟的线头凑合。样式我稍后画出来。还有，”她叫住正要往外冲的小白，“你脸上那灰，去洗洗，别脏了料子。”
小白“啊”了一声，猛地用袖子抹脸，结果越抹越花，嘿嘿傻笑两声，抱起那堆“古董”锦缎，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门时差点又绊一次。
秋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这才低头，继续在那张已无立锥之地的地图上，标注下一个需要协调的区域。
她没注意到，角落里，陈卷正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他袖子里那手令还烫着，但眼前的混乱，让他心里那点因为阎王批准而升起的不真实感，迅速被更实在的焦虑取代。
「好家伙……」陈卷心里直嘀咕，「这哪是筹备发布会，这分明是地府版灾难片现场……牛大匠的嗓门我在院里都听见了，小白那灰头土脸的样儿……秋云姐居然还没掀桌子，真是定力非凡。不过话说回来，用那么老的料子，绣最简单的纹……倒是歪打正着，有种‘老子祖上阔过但现在就这条件爱来不来’的破落贵族气质，说不定反而能唬住那些喜欢‘古意’的附庸风雅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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