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身边,小判的水晶球亮得有点……贼。光晕吞吐的节奏,莫名让陈卷想起阳间网吧里那种疯狂下载东西的主机指示灯。
“秋云文书,”小判开口了,还是那平直调子,但语速快了点,透着一股子“看我多能干”的微妙显摆,“根据已接收的七十二份回执及过往交互记录,生成了初级座次风险图谱。需要现在口播吗?数据量较大,涉及恩怨三百七十一桩,建议您先服用凝魂露。”
秋云头也没抬,笔尖在绢布上某处画了个圈:“概要。三个最可能炸的。”
“好的。”小判的光絮欢快地窜了窜,“第一,鬼市‘百宝阁’刘掌柜和‘聚财坊’胡东家。三百年前因争夺‘幽冥鬼窑’遗址开采权,双方雇用的阴兵械斗,导致忘川支流堵塞三日。近期监控显示,双方鬼仆在鬼市采购时仍有互相绊脚、诽谤商品质量等低烈度冲突。建议间隔至少五席,并安排‘无意’路过阴兵三次以上。”
陈卷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还‘低烈度冲突’?小判你这词儿跟谁学的?”
“崔判官卷宗,《三界轻微治安案件定性标准(第五百版)》,第三章,第二节。”小判答得飞快,“需要为您调取原文吗?共七万八千字。”
“……不用了,你继续。”陈卷揉眉心。
“第二,”小判继续,“西海龙宫代表与南海普陀山守山大神座下童子。龙族普遍厌恶禽羽类妖族,而该童子原形为‘金翅雀’,虽已得道,但气息残留。上月双方在蟠桃会自助取餐区因‘最后一块琼脂玉糕’归属发生短暂对峙,未动手,但互相瞪视达一刻钟。建议间隔三席,中间放置体型较大、非禽类宾客作为缓冲,比如……净坛使者?”
陈卷眼前一黑。让猪八戒当缓冲墙?那画面太美。
“第三,”小判顿了顿,光絮凝成一个类似“挠头”的图案,“涉及我方内部。孟婆汤供应处临时帮工‘王老勺’,与轮回殿‘快速通道’引导员‘赵快腿’,因‘王老勺’之孙‘王小勺’投胎时被‘赵快腿’误引至‘耕牛道’而非‘书香门第道’,积怨六十年。二人均被抽调参与明日饮品服务。有百分之四十三点七的概率,王老勺会在递给赵快腿区域的饮品中,‘无意’多加一勺盐。”
秋云终于停笔,抬眼看了看水晶球:“这个风险,移除。调王老勺去后台分装,赵快腿负责前场搬运,物理隔离。”
“已调整。风险值降至百分之零点五。”小判的光晕满意地波动了一下,“另外,根据能量残留分析,幽冥血海代表所在区域,建议周边三丈内不放置任何易燃、易挥发、或对血腥气敏感的法器及装饰。已标注。”
陈卷看着那平面图上,血海代表周围老大一圈空白,活像被画了个“生鬼勿近”的圈,心里直抽抽。这哪是来开会的,这是来摆瘟神阵的。
另一边,广场上。
“稳、稳住!往左!再左一点!哎哟喂你倒是看着点啊!”白无常踮着脚,伸着脖子,舌头因为焦急甩来甩去,活像条失控的鞭子。他正指挥两个战战兢兢的小鬼差,把最后一面“聚阴透光水晶镜”往临时搭的木架上固定。
这镜子是他从“鬼市光影铺”好说歹说、押了半根舌头才佘来的。掌柜的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上古水晶胚子,阴司大师凋刻,一镜打出,神鬼辟易,焦点清晰,绝不散光”。
小白信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阳间演唱会那种,主角登场,“唰”一道光柱打下来,万众瞩目的场面。地府发布会,必须也有这个格调!
“对对对!就这个角度!瞄准高台正中间!”小白退后几步,眯着眼比划,然后深吸一口气,按照掌柜教的、半懂不懂的口诀,往镜子背后的控制阵法注入了一丝魂力。
镜子“嗡”地一声,边缘符文亮起幽蓝的光。
然后,“噗——”
一道惨白、歪斜、边缘毛糙得像狗啃的光柱,软趴趴地射了出来,没打中高台,倒是正好糊在了旁边一队正在走队列的阴兵脸上。
为首那个伍长,正板着脸喊“正步——走!”,突然被这道惨白又涣散的光糊了满脸,动作瞬间僵住。他身后的阴兵们,步伐也乱了套,有几个差点左脚绊右脚。
伍长猛地扭头,头盔下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几乎要喷出实质的鬼火,死死盯住了光源——以及光源后面,张着嘴、举着手、僵在原地的小白。
小白被这眼神一烫,魂儿都飞了半截,手一哆嗦,魂力输出猛地一乱。
“哐当!嗞啦——!”
那面水晶镜像是吃撑了又突然挨了一拳,猛地爆出一团乱闪的电火花,镜身剧烈颤抖,然后“啪”地一声从架子上歪倒,拖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光柱,像条垂死挣扎的白蛇,在空中胡乱抡了半圈。
光柱扫过旁边刚立好的两盏长明灯架子。“咔嚓”、“哗啦”!木架断裂,崭新的长明灯滚落在地,灯罩磕出裂缝,里面幽幽的火焰“噗”地一下熄灭了。
整个角落顿时一静。只剩下水晶镜掉在地上“哐啷哐啷”的滚动声,和小白那“嗬……嗬……”的、漏气似的抽气声。
阴兵伍长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手按在了腰间的制式鬼头刀上。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白身边。
黑无常弯腰,捡起那面还在“滋啦”冒着小电花的水晶镜,手指在背面某个符纹上看似随意地一抹。乱闪的电光立刻熄灭,镜面暗澹下去。他看都没看小白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转向阴兵伍长。
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伍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猛地转身,从牙缝里挤出比刚才更冷硬十倍的声音:“重整队列!目视前方!刚才被打乱的,加练半个时辰!”
阴兵们立刻噤若寒蝉,迅速排好,踢腿摆臂的力道大得像是要踩碎地砖。
黑无常这才拎着那面报废的水晶镜,走到已经瘫坐在地上、魂体都有些透明的小白面前,把镜子往他怀里一塞。
“赔。”就一个字。
小白抱着冰凉梆硬的破镜子,舌头彻底打了死结,眼泪在眼眶里直转悠:“黑、黑子……俺、俺不是故意的……那掌柜说、说……”
“自己惹的祸,自己平。”黑无常打断他,声音没啥起伏,“再去借,或者想别的法子。追光,可以不要。再弄坏东西,扣你下月功德俸禄,补窟窿。”
小白“嗷”一嗓子,抱着镜子连滚爬跑了,背影写满了绝望。
黑无常摇摇头,走到广场边缘。那里,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三百阴兵,已经像三百根黑铁桩子似的钉在了各自位置。盔甲擦得能照见鬼影,手里勾魂索缠着的暗红绸布,在阴风里微微飘动,配上他们那张张麻木冰冷、写满“莫挨老子”的脸,效果拔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