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冰凉是可能的前途,另一种冰凉是还没死透的良心。两边都沉。
“陈顾问,”秋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得像奈何桥下最深那段的水流,多少驱散了一点他魂髓里的寒意。她今天换了身暗青色文书袍,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手里托着小判的终端玉板,微光闪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能量波动图。“辰时三刻将至,嘉宾入场已过九成。小判监测,主要目标情绪波动尚在阈值内。血海代表确认位于独立隔离区,周边能量平稳。您该准备了。”
陈卷点点头,想开口,发现喉咙干得发紧。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脑子里那些“要完”、“想跑”、“老板盯着呢”、“妖王会不会劈叉”的弹幕强行清空,把表情调到“疲惫但专业,紧张但可靠”的频道。他对着棚子里一面不知道哪个粗心鬼差落下的、模湖不清的铜镜碎片龇了龇牙,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眼窝发青,笑容僵硬得像是用浆湖粘上去的。
「算了,本色出演‘被阎王和KPI联手蹂躏的地府社畜’也算一种风格,真实。」
最后整理了一下身上这套为了撑门面,特意从鬼市成衣铺租来的“顾问礼服”。料子是带暗纹的深灰锦,看着还行,但裁剪明显是流水线货,肩窄了点,勒得慌;袖子长了点,得挽一道;下摆还有几处不服帖的褶皱。他用力抻了抻前襟,又把那条质地一般、镶了颗假阴玉的腰带使劲正了正。
棚子外,喧哗声越来越大,嘉宾基本到齐了。鹿猛那粗嘎的嗓门果然响了起来:“这破草垫子!还没俺洞府门口的石头光滑!咋还没开始?磨蹭啥呢!”紧接着是敖巡那种带着水汽的、冷淡的回应:“聒噪。既来之,则安之,静候便是。如此喧哗,徒惹嗤笑。”还有妖族代表们兴奋的粗声议论,仙官们矜持的低声寒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灌进耳朵。
秋云最后瞥了一眼玉板,抬眼看他,目光冷静无波:“流程已同步。白无常控光,黑无常镇场。您……”她顿了顿,难得地补充了半句,“按提词器走,错不了。”
陈卷深吸一口气,这次,真的吸进去满满一腔子冰凉又带着忘川河特有腥气和安魂草怪味的空气。他捏紧了手里潮乎乎的鬼皮纸,朝秋云重重点了下头,然后转身,伸手,一把撩开了那道薄薄的、隔绝了后台与舞台的隐匿符布帘。
棚外的光,混合着幽冥冷光的惨澹和水晶镜柱的惨白,一股脑地泼洒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迈步,踏上了那光滑得能照出他此刻狼狈倒影的阴铁石板。
一步,一步,朝着那被光柱死死焊住、宛如审判席般的沉渊木高台,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秋云平静如水的注视,侧面小白紧张得快要抽过去的呼吸,远处小黑那磐石般定住全场的气场。
也能感觉到,台下那几百双瞬间“唰”一下聚焦过来的眼睛——好奇的、挑剔的、等着看乐子的、纯粹闲得蛋疼的……
还有,那悬于九天之上、九地之下,无影无形却又重若万钧的“老板的注视”。
脚步起初有点飘,像是踩在云上。但几步之后,靴底敲击黑石板发出的“嗒、嗒”声,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在。
行吧。
是福是祸,是升职加薪还是下锅油炸,就看这一哆嗦了。
棚子边,小白看着陈卷走上台的背影,哆嗦着手想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结果忘了手里还攥着控制玉符,手指不小心一按——
旁边一面水晶镜的光柱猛地歪了一下,扫过前排一个正襟危坐的仙官脚面。
那仙官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小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镜子旁,面无表情,伸手在镜框某处轻轻一拨。
歪掉的光柱“嗖”地一下,比刚才更稳更准地钉回了台心。
小白:“……”
小黑瞥了小白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勾魂索,无声地抖开了一尺。
小白立刻把舌头缩回去,双手紧紧抱住控制玉符,眼观鼻,鼻观心,化身木头桩子。
台上,陈卷恰好走到光柱中央,站定,转身,面向台下。
发布会,正式开始。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