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司的走廊，长得能让急性子的鬼当场变成慢性子。
陈卷踩着墨青色的地砖往前走，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如果棉花是用忘川河底的淤泥压实了做的话。两边墙上，“阴律昭彰”“铁面无私”的牌匾一字排开，在长明灯惨白的光里泛着冷光，看得陈卷后脖颈发凉。
他不是数地砖，是在心里默背昨晚那篇PPT的第三章节标题——《论咸豆腐脑消费偏好对地府区域经济拉动效应的非线性建模分析》。
“标题越长越唬人，标题越长越安全……”他念叨着，像是在念护身咒。
拐过第三个弯，前面就是崔珏的书房。门口杵着个文书鬼，瘦高个，脸白得像是刚从面粉袋里捞出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头一壶两杯。
文书鬼看见陈卷，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陈主事，崔大人正处理急件，请您稍候。”
声音平板，眼珠子却往陈卷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估量这人的斤两。
“不急不急，崔大人忙是应该的。”陈卷脸上立刻堆起笑，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了——这笑容他练过，在阳间对着甲方练了五年，在地府对着阎王又精修了半年，标准得能当模板用。
他站定，目光落在托盘里。
壶是普通的青瓷壶，可壶嘴冒出的热气……颜色不太对。不是白的，是种灰扑扑的青色，带着股草药味，闻着像把十斤黄连和半斤鱼腥草一起熬了三天三夜。
陈卷鼻子抽了抽，心里警报响了：这什么玩意儿？茶？药？还是……测试忠诚度的道具？
他想起上周牛头跟他吐槽，说崔判官最近好上了“养身”，天天逼着手下喝一种叫“凝魂固本汤”的东西，喝完了的鬼走路都打飘，据说魂力是稳了，就是表情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该不会就是这壶吧？
陈卷喉结动了动——虽然鬼魂没这玩意儿，但他觉得那个位置有点发紧。
正胡思乱想，书房里传来崔珏的声音：“进来。”
两个字，短促，冷硬，跟砸钉子似的。
文书鬼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卷深吸一口气——吸进去半口带着霉味和草药味的空气——迈步走进去。
书房大得能跑马，但空得能听见回声。一张黑檀木大桌占了大半个房间，桌上卷宗码得跟城墙似的，边角对齐得能让尺子失业。书架上玉简密密麻麻，每层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得像是用符咒印上去的。
崔珏坐在桌子后面，没穿那身吓鬼的判官袍，换了件深青色常服，可腰板挺得比判官笔还直。他手里拿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一份摊开的卷宗上方，陈卷进来时他抬了下眼皮，然后又垂下，继续批注。
“坐。”还是一个字。
陈卷乖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垫子，他屁股刚挨上去就硌得一激灵——这哪是椅子，分明是刑具。
文书鬼端着托盘进来，把茶壶杯子放在桌角，又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门。
“喝茶。”崔珏笔没停。
陈卷看着那壶，又看看崔珏。对方低着头，专注得像那卷宗上写的是三界存亡秘籍。
“谢崔大人。”陈卷伸手去拿茶壶，手有点抖——饿的。昨晚通宵，早上就啃了半块能当凶器用的彼岸花饼干，现在魂核空得能听见回音。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汤是浑浊的褐色，凑近了闻，那股草药味直冲脑门，还带着点……馊？
管他呢。陈卷心一横，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苦。
苦得他魂核都在抽搐。
像是有人把奈何桥底下最苦的淤泥挖出来，掺上熬糊了的孟婆汤底，再扔进去一把发霉的黄连，一起炖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浓缩成这一小口。
陈卷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想咽下去，可那口茶汤在喉咙里打转，像是在说“你敢吞我试试”。
他憋着气，硬生生吞了。
从喉咙到魂核，一路苦下去，苦得他眼睛都红了。
崔珏终于停下笔，抬眼看他：“不合口味？”
“合！特别合！”陈卷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就是……挺提神。”
“凝魂草根熬的。”崔珏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今天天气，“清心明目，固本培元。你最近熬夜多，该喝点。”
陈卷：“……谢大人关怀。”
他心里已经开骂了：清心明目？我TM现在满脑子都是苦味，眼睛都快苦瞎了！还固本培元——我这魂核都快被苦散架了，培个鬼的元！
但他脸上笑容没垮，反而更灿烂了，又端起杯子，硬着头皮再喝一口。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没僵住，但脸皱得跟晒干了的橘子皮似的。
崔珏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放下笔，把卷宗合上推到一边。
“你昨晚那份分析，我看了。”崔珏开口，声音依旧平，“咸豆腐脑对GDP的贡献度论证……角度刁钻。”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大人过奖了。”他放下杯子，坐直了些——屁股被硌得生疼，“就是些粗浅想法，抛砖引玉。”
“抛砖引玉？”崔珏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看你这砖抛得不轻。里面关于功德点流通速率与区域经济活跃度的分析，数据详实。特别是‘消费偏好引导资金流向’那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卷脸上：“举例很生动。连牛头在鬼市一天吃几碗咸豆腐脑，都能扒出来。”
陈卷手心开始冒汗——魂力蒸腾模拟的虚汗。
老崔这是什么意思？夸我工作细致？还是警告我手伸得太长，连牛头吃几碗豆腐脑都查？
“都是‘功德宝’后台的公开数据，做了点加工。”他小心措辞，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转三圈才吐出来，“主要还是想说明，信息化改革不光是技术升级，也能为……嗯，为地府的经济决策提供参考。”
崔珏点点头，没接话，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陈卷眼睁睁看着对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老头的味蕾是铁打的吗？还是已经苦到麻木了？
“说到经济决策，”崔珏放下茶杯，目光像两把小刷子，在陈卷脸上扫来扫去，“你最近对钱庄的数据，好像也很上心。”
陈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来了来了，正菜上桌了。
“是有些关注。”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像在聊今天食堂菜色，“‘功德宝’金融模块上线后，交易量涨得快，但风险控制手段得跟上。前几天鬼市那几起兑换纠纷，虽然没闹大，但也提醒咱们，得防患于未然。”
他说着，偷眼观察崔珏。对方脸上依旧没表情，但眼神深了些，像两口古井。
“所以你想怎么做？”崔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