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搞个‘大数据风控试点’。”陈卷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语气诚恳得能去竞选地府劳模，“主动为交易量大的几家钱庄提供技术支持，监控异常交易，优化资金流程。既能提升系统安全性，也能帮钱庄降风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得从最重要的几家开始试。比如您辖下的通宝、汇阴、裕丰三家，交易量占全地府四成，它们稳了，整个系统就稳了一半。”
说完，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得他魂体一哆嗦，但脸上笑容没变。
崔珏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敲在陈卷心尖上。
过了足足十息，崔珏才开口：“想法不错。”
陈卷心里刚松半口气。
“但是，”崔珏话锋一转，“钱庄的事，涉及储户隐私、商业机密，还有地府金融稳定。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
“我明白。”陈卷赶紧点头，“所以我们只提供技术支持，不介入具体业务。所有分析和预警，都通过加密通道反馈给钱庄管理层，由他们自行处理。我们只做‘眼睛’，不做‘手’。”
崔珏看着他，眼神锐利。
“只做眼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你打算，看多远？看多深？”
陈卷后背的冷汗快把衣服浸透了。他脑子里疯狂刷屏：这话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警告？我该怎么说？说浅了显得没诚意，说深了显得别有用心……
就在他纠结得快把魂核拧成麻花时，那股熟悉的、冰凉刺骨的触感，又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魂核。
「爱卿这‘眼睛’的说法，倒是机灵。」
阎王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带着点戏谑。
陈卷魂体一僵，手里茶杯差点没拿稳。
「老、老板？」他在心里哀嚎，「您怎么这时候……」
「朕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阎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接着说。崔判官在问你话呢。」
陈卷想死的心都有了。一边是崔珏锐利的目光，一边是阎王无形的“注视”，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还是文火慢烤，时不时还撒把辣椒面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半口苦茶味的空气——硬着头皮开口：“崔大人，我这双‘眼睛’，说到底就是‘功德宝’这套系统。它能看多远、看多深，取决于系统本身的权限和功能设计。现在它能看资金流转的路径和频率，能识别异常模式，但看不到具体的账户持有人，也看不到资金背后的真实用途。”
他顿了顿，观察崔珏的反应。对方依旧没表情，但手指停了敲击。
“至于深度……”陈卷斟酌着词句，每个字都像在走钢丝，“我觉得，重点不是我们想看多深，而是地府需要我们看到多深。金融安全是底线，但监控过头也可能影响正常生意。这个度，得由您这样的主管官员来把握。我们技术部门，只是提供工具。”
说完，他端起茶杯，把剩下那点苦得发指的茶汤一饮而尽——豁出去了，苦就苦吧，总比说错话被扔进油锅强。
崔珏看着他，半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表情。
“你很会说话。”崔珏说，听不出是夸还是贬，“既然是为地府金融稳定考虑，试点的事，我可以支持。”
陈卷心里一喜，脸上笑容真诚了三分。
“不过，”崔珏竖起一根手指，“有三条规矩。”
“您说。”陈卷坐得更直了——屁股更疼了。
“第一，试点仅限于技术层面。所有分析报告，必须先经我过目，才能反馈给钱庄。”
“应该的。”
“第二，涉及钱庄内部运营数据，未经许可不得留存、不得外传。”
“明白。”
“第三，”崔珏盯着陈卷，一字一顿，“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任何……值得关注的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得擅自行动，不得越级上报。”
陈卷心里那点喜悦，“啪”一声，凉了半截。
老崔这话说得太明白了：你可以看，但看到什么都得先告诉我。想绕过我直接捅到阎王那儿？门都没有。
他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答应？那等于给自己套了层枷锁，真查出什么也不敢动。不答应？那试点直接黄了，连看的机会都没有。
两难。
就在这时，阎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笑意？
「答应他。」
陈卷一愣。
「老板？」他在心里问，「可是这样咱们不就……」
「答应他。」阎王重复，语气不容商量，「他想要知情权，就给他。但你那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报给他多少，怎么报，什么时候报，还不是你说了算？」
陈卷眨了眨眼。老板这是……教我玩阴的？
「臣下明白了。」他在心里回道，然后抬起头，看向崔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崔大人考虑周全，这三条规矩合情合理。我回去就制定详细的试点方案，报您审批。”
崔珏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茶凉了。”他说，示意陈卷可以走了。
陈卷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那我不打扰大人了。方案我尽快送来。”
崔珏“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卷宗，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个小插曲。
陈卷躬身退出来，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魂核都被那苦茶腌入味了。
文书鬼还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躬身示意。
陈卷点点头，迈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脑子里却在飞速转：老崔同意了，但加了三条枷锁。阎王让他阳奉阴违。他自己……还得在刀尖上跳舞。
走到拐角处，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崔珏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
但陈卷总觉得，有双眼睛，正透过那扇门，冷冷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出了判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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