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陈卷坐直身体，脸上那点疲惫焦虑迅速收敛，换上工作时特有的、带点压迫感的平静，“有个紧急任务，需要你们去办。有点敏感。”
“啥任务？”牛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抓恶鬼？巡逻辑夜？还是帮孟婆搬汤锅？俺力气大！”他说着还拍拍结实胸脯。
马面用手肘隐蔽地捅他一下，低声：“少废话，听领导说！”
陈卷看他们，缓缓吐出四个字：
“散、播、谣、言。”
“噗——咳咳咳咳！”牛头差点被那口包子噎死，捶胸口猛咳，脸憋红。
马面也傻了，那张长脸拉更长，眼珠子瞪老大：“散、散播……谣言？！陈顾问，这……这违犯《阴律》第二百七十三条，散布虚假信息、扰乱地府秩序，轻则罚没功德点，重则要下拔舌地狱的！那地方我去过，舌头拉出来有这么长——”他用手比划一个夸张长度，脸都白了。
“我知道。”陈卷语气不变，“所以需要你们‘演’得自然，不能被抓住把柄。不是让你们去大街上喊‘通幽要倒闭了’，是去‘闲聊’，‘不小心说漏嘴’。”
牛头好不容易顺过气，脸还是红的，结结巴巴：“陈、陈顾问，这不好吧？万一……万一真引起挤兑，好多鬼棺材本都在里面呢……俺、俺娘以前就说过，不能做亏心事……”
“就是要他们挤兑。”陈卷打断，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要控制规模——不能真让钱庄垮了，得让他们手忙脚乱，露马脚。这叫……打草惊蛇。惊的是藏在草里的蛇，不是那些老实吃草的羊。”
马面摸下巴，眼珠子转飞快，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您这是……用谣言当探针，戳一戳他们资金池子，看水位到底到哪儿了？”
“对。”陈卷点头，看还在纠结的牛头，“牛头，你不是最恨那些坑害普通鬼的贪官污吏吗？通幽钱庄如果真有问题，坑的就是无数个像轮回殿外头那些老鬼一样的储户。咱们现在这么做，是为把问题捅出来，长远看，是救更多鬼。”
牛头挠挠头，憨厚脸上挣扎一会儿，终于重重点头：“中！陈顾问，俺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
陈卷松口气，开始详细布置：“马面，你去鬼市功德点兑换铺那边，找那些常蹲点老油子聊。牛头，你去轮回殿门口，跟等投胎鬼扯闲篇。记住核心……”
他清清嗓子，开始示范，语气拿捏得极其到位，从担忧到神秘到欲言又止：
“哎，老哥，听说了吗？通幽钱庄投的那个‘报恩寺’，今年香火钱少三成！这年头，阳间信众也抠门了……”
“不会吧？我全副身家都在里面！”
“嘘——小声点！我也是听一个在钱庄做事的远房亲戚说的……具体也不清楚，你可千万别往外传啊！啧，这世道，存点功德点都不安生……”
他演得惟妙惟肖，连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纠结和“好心”都到位。牛头马面看一愣一愣。
“陈顾问，”马面忍不住问，眼神里带点诡异崇拜，“您生前……是不是干过那个……‘水军头子’？还是‘舆情引导专家’？”
陈卷脸一黑：“我干过程序员！少废话。能不能干？”
“能！太能了！”马面又一拍大腿，这次是兴奋的，“领导放心，我演戏可是专业的！上次地府搞‘谁是内鬼’沉浸式剧本杀，我拿最佳配角奖！演得可像了，连判官司巡查使都没看出我是演的！他们还以为我真偷了孟婆汤勺！”
牛头也用力点头，虽然眼神还有点虚：“俺、俺也行！俺嗓门大……啊不，俺小声嘀咕，保管让该听见鬼听见！”
“记住，”陈卷最后叮嘱，“只说‘听说’‘好像’‘可能’。别提我，别提地府官方。你们俩，今天就俩‘好心又有点嘴碎’的普通鬼差。完事直接回来，别在外面逗留。”
牛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铜铃大眼里有挣扎，有犹豫，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种“俺信你”的憨直。他重重点头：“中！陈顾问，俺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
马面看看牛头，又看看陈卷，最后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得，大哥都这么说了……领导，具体怎么操作，您吩咐吧。不过咱得说好，万一出事了……”
“出了事我担着，”陈卷截住他的话，“你们就是‘听令行事’，所有责任在我。功德点补贴，三倍。”
马面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压下去，搓着手：“那……那行吧。领导，这活儿怎么干，您细说？”
陈卷松了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终于停了。他走到墙角的破木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那股陈年灰尘和霉味扑鼻而来，呛得他咳嗽两声。
秋云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和破斗笠。
“这是以前‘微服暗访’专项行动的备用服装，”秋云把袍子递过去，顺手拍了拍灰，灰尘在光线下慢悠悠地飘，“上次用是三十二年前，查枉死城香火贪腐案。应该没人认得。”
马面接过，麻利地抖开。袍子空荡荡的，套在他瘦长的身板上，下摆直接拖地，像件不合身的戏服。他又抓起那顶破斗笠扣在头上——斗笠边缘破了两个不规则的洞，正好露出眼睛。他压低帽檐，只露出尖细的下巴，那双眼睛在阴影里转来转去。
嗯，看着就不像好鬼。像那种专门在鬼市兜售“快速投胎秘籍”的奸商。
牛头就费劲多了。他比马面壮实一圈，那袍子穿上紧绷绷的，胸口的扣子勉强扣上，勒出一圈肉。最要命的是他那对招牌大角——弯曲、粗壮，斗笠扣上去，直接被顶起老高，底下露出两只角的根部，看着像脑袋上长了两个犄角形状的小蘑菇。
“陈、陈顾问，”牛头哭丧着脸，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斗笠，那斗笠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俺这角……它、它不听话啊！要不……俺把它锯了？锯短点儿？”
陈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锯个屁！”他哭笑不得，“你锯了角还叫牛头吗？那不成‘无角牛头’了？啊不对，是‘无角牛头’……总之不行！这是你的品牌标识！个人IP懂不懂？”
牛头眨巴眼，显然没懂“个人IP”是啥，但听懂了“不行”。他更愁了，整张脸皱成一团。
马面凑过去，伸手帮牛头把斗笠往后推了推，至少让眼睛露出来：“大哥，你这样不是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自然点，就跟平时巡逻路过一样。谁规定牛头不能逛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