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面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压了压。那破洞卡在眉骨上。看什么都像隔了层……栅栏。监狱那种。不对，更像筛子。算了，都一样。
他溜进鬼市。没走大道。专挑摊位缝隙钻。灰袍子下摆拖地上，扫起一层东西。说不清是香灰，还是魂屑，还是别的什么。有点滑。他得小心别摔了。摔了可就露馅了。
鬼市的嘈杂劈头盖脸砸过来。
左边摊主在吼：“孟婆汤平替！忘忧草榨汁！喝一碗忘三天烦恼！买三送一！”声音嘶哑，像破锣。
右边飘来焦糊味。摊主正把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按进油锅。滋啦——烟腾起来。带着彼岸花的甜腻，混着焦臭。闻了想吐。
前面俩鬼差勾肩搭背走过。一个抱怨：“这月功德点还没发，赌坊债咋还？”
另一个嗤笑：“怕啥，去通幽借啊。利息低。”
马面耳朵竖了竖。脚步没停。
他蹭到“汇通天下”兑换铺斜对面。没直接过去。先在个卖“阳间记忆碎片”的摊子前蹲下。摊主是个老太婆。拿着片亮晶晶的碎片，对着灰蒙蒙天光看。嘴里念叨：“这个……好像是红烧肉的味道。啧，可惜了。”
马面蹲那儿。用眼角余光扫目标。
老鬼的茶摊。还是破败样。棚顶补丁，在阴风里簌簌响。摊主瞎了一只眼。好那只眼半眯着。手里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炉子。炉上陶罐咕嘟响。冒出的热气……颜色不对劲。灰里透绿。飘过来的味道……像烂菜叶混铁锈，再掺点馊抹布。不，还有点别的。像……像我家以前那个漏水的泡菜坛子底下那层东西，放了三年的。
摊前蹲着俩鬼。
左边是个瘦鬼差。制服洗得发白。正低头数手里一叠功德点凭证。手指头蘸唾沫。一张一张捻。捻完，叹口气。又把它们拢齐，重新数。
右边是个胖鬼。腰里别着油腻锅铲。捧着个缺口碗，小口小口嘬里面黑乎乎的液体。每嘬一口，整张胖脸就皱成包子褶。咽下去，却又咂咂嘴，露出点……诡异的满足。
马面心里掂量。
瘦鬼差，像目标。焦虑，缺钱，容易慌。胖鬼，像个老饕。注意力在吃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溜达过去。在瘦鬼差和胖鬼中间的位置蹲下。动作要自然。蹲下时，假装被袍子绊了一下。“哎。”他嘴里出声。
瘦鬼差没抬头。继续数：“三百二十九、三百三十……”
马面摸出几个功德点。丢进老鬼面前破碗。硬币转圈，叮当响。
“老板，来一碗。”
老鬼独眼抬了抬。扫他一下。目光在他不合身的袍子，压低的斗笠上，停了半秒。没说话。拿起裂口陶碗。从罐里舀了满满一碗，递过来。
汤色黑得发亮。表面浮着几根扭曲的草梗。还有疑似虫壳的东西。白的，一小片。
马面接过碗。入手滚烫。他吹了吹。热气扑脸上。那味道更具体了。不光是烂菜叶铁锈馊抹布泡菜坛子底。还有股子尖锐的酸。直往鼻子里钻。熏得眼睛发涩。
做心理建设：陈顾问说了，入场券。三倍补贴。下个月功德点能宽裕点。能买双新鞋。脚上这双，底都快磨穿了。
闭眼。抿一小口。
汤进嘴的瞬间。
马面整个人僵住了。
那玩意儿……没法形容。不是味道。是攻击。像有人把忘川河底最腥的淤泥、奈何桥边最馊的泔水、加上不知哪个炼丹炉炸出来的焦糊药渣，全塞进他嘴里。还用棍子搅了搅。舌头瞬间麻了。紧接着喉咙发紧。魂核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硬生生咽下去。
从食道到魂体深处。一路火烧火燎。不是烫。是那种……被腌渍、被腐蚀的感觉。脸不受控制抽搐。眼角飙出两滴魂泪——纯生理反应。他赶紧低头，用碗挡脸。深呼吸。结果吸进去半口带着馊味的空气。差点咳出来。
旁边胖鬼瞥他一眼。瓮声瓮气：“新来的？第一次喝都这样。习惯就好。这玩意儿……通透！喝一碗，感觉魂里那些陈年旧事都给洗刷一遍！”
马面挤不出笑。只能点头。喉咙里含糊“嗯”。
缓了十几秒。那阵要命的冲击才过去。剩下满嘴挥之不去的古怪酸苦。他侧过脸。瞥见瘦鬼差还在数凭证。手指有点抖。
时机差不多。
马面又喝一小口——这次有了准备，但还是龇牙咧嘴——然后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听见：“唉……”
瘦鬼差手指停了停。没抬头。
马面又叹一声。这次更愁苦。还带点气音。像愁得喘不上气。“攒这点家底……真不容易啊……”
瘦鬼差终于转过头。眼神有点木。“兄弟，也愁钱？”
“愁。”马面摇头。把碗搁膝盖上。双手拢进袖子。整个人缩了缩。“全副身家，都存在通幽。指着那点利息。本来想着，慢慢攒，下辈子投胎能松快点。结果……”他欲言又止。眼神飘向兑换铺方向。
“结果咋了？”瘦鬼差追问。把凭证攥紧了点。
马面左右看看。凑近些。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像憋不住要倒苦水：“听我个远房亲戚说——他在钱庄里头打杂——说通幽今年投的那个大项目，就阳间那个报恩寺，香火钱塌了！少了一大半！”
瘦鬼差眼睛瞪大：“报恩寺？我、我生前还捐过钱呢！说捐了保佑下辈子！”
“是啊！谁能想到？”马面一拍大腿，又赶紧收住，像说漏嘴。“我那亲戚说，钱庄投进去的功德点可能……可能收不回来了。内部都在传，资金链要断。啧，我这心里慌得啊，一宿没合眼。”鬼不需要睡觉，但这么说真实。
瘦鬼差脸白了。不是惨白，是失了血色的青灰。“不、不能吧？通幽可是崔判官管的大钱庄……”
“谁知道呢？”马面苦笑。端起碗又喝一口。这次喝得猛，呛得咳嗽两声。“无风不起浪啊。而且我听说，最近取钱都慢了，要预约，要等。我上个月取五十点，等了三天。五十点啊！”
“三天？！”瘦鬼差声音拔高。引来胖鬼侧目。他赶紧压低，但手抖更厉害。“我……我前天刚存了八百进去！全部家当！准备下个月取出来打点轮回司，排个好胎！我想当猫啊，当猫多好……不用干活，有人养。”
“八百？”马面露出同情神色。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任务顺利的微光。“兄弟，那你可得……上点心了。我这不也是愁，才来这儿喝这玩意儿，”他指指碗里黑暗料理，“愁得没法子。”
瘦鬼差蹭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马面碗。他手忙脚乱把凭证往怀里塞。塞得皱巴巴。“我、我得去问问！就去问问！”
马面作势要拉他袖子：“别急别急，万一不是真的呢？你这八百，放着还能生利息……”
“利息？！”瘦鬼差甩开他。声音带哭腔。“本金都没了要利息有啥用！兄弟，谢谢你告诉我！我……我请你喝茶！”说完，转身就往外冲。跑几步，差点被自己袍子绊倒。踉跄着，消失在灰雾里。
马面看着他背影。低下头。用碗沿遮住脸。斗笠阴影下，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又立刻抿紧。他拿起碗，慢吞吞喝那碗馊茶。像是在品。其实是在拖延。等旁边胖鬼反应。
胖鬼果然凑过来了。身上油烟味混着说不清的香料味。“兄弟，你刚说的……真的假的？”他眼睛不大，但滴溜溜转。透着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