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面放下碗。叹口气。脸上写满后悔。“老哥，我也就是听人一说。您可千万别往外传。这要传开了，万一不是真的，我不成造谣的了？《阴律》第二百七十三条，散布虚假信息扰乱秩序，要下拔舌地狱的！我可怕那地方！”
他一边说“别往外传”，一边把“报恩寺香火不行”、“资金链可能断”、“取钱慢了”这几个关键点，又清清楚楚重复一遍。语气诚恳，眼神惶恐。活脱脱一个“管不住嘴又怕事”的碎嘴鬼。
胖鬼眯着眼看他几秒。点点头。没说话。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点汤底仰脖子喝干。咂咂嘴。起身。拍拍屁股。晃晃悠悠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不是去钱庄。看方向，像去相熟的鬼市铺子。
马面心里有数了。这个，是去“核实消息”的。这种鬼，消息灵，疑心重。但一旦他信了，传播效率更高。
他磨蹭着把碗里剩下的馊茶喝完。每一口都是折磨。喝完，感觉魂核都染上那股酸馊味了。他多丢了一个功德点在老鬼碗里。算是封口费。老鬼独眼都没抬。扇炉子的节奏都没变。
马面起身。腿有点麻——这回是真麻了。蹲太久了。他揉着腿。溜达到兑换铺门口另一堆闲聊的鬼旁边。蹲下。
这次他没主动开口。就蹲那儿。抱着膝盖。眼睛盯地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鬼听见：
“完了……全完了……三百年的积蓄……老婆本……这下要是没了，村花肯定不嫁了……下辈子还得打光棍……”
语气凄惨。带哭腔。还适时吸吸鼻子。
果然，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鬼管事扭过头：“兄弟，咋了？哭啥？”
马面像被惊醒。茫然抬头。眼神涣散：“啊？没、没哭……就是……心里难受。”
“难受啥？钱没了？”
“钱……钱还在通幽呢。”马面低下头，声音发闷。“就是听说……唉，不说了，说不定是谣言。”
“听说啥？通幽咋了？”麻子鬼来了兴趣。旁边几个鬼也凑过来。
马面就在这种“半推半就”、“吞吞吐吐”、“你们非要问”的拉扯里，把消息又散了一圈。这次他加了点细节：“我亲戚说，看见判官司的鬼将老往后库跑……”“取钱不是慢一点，是要等好几天……”“哎，我也是瞎操心，可能没事。”
他演得投入。看着那些鬼脸上从好奇到惊讶，再到恐慌。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看着有人开始摸怀里的凭证。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可不知怎么，心里那点刚开始的“顺利推进”的微薄兴奋，慢慢凉了下去。
他看着一个老鬼听完消息后，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崭新的功德点凭证。面额都不大。老鬼用手指摩挲着凭证。眼神茫然。嘴里嘟囔着：“攒了四十年……就为下辈子能投个书香门第，识几个字……这下……这下……”
马面忽然觉得嘴里那馊茶的余味，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喝下去，难受的是他自己。
而这些话散出去，难受的，可能是很多个这样的老鬼。他们可能攒了几十年，几百年，就为了一点微薄的希望。像……像阳间那些老人，攒一辈子钱，就为给儿子娶媳妇。结果媳妇跑了，钱也没了。
不对，这比喻不恰当。地府没媳妇。呃，也有，但……
跑题了。
马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他想起陈卷说“不会真让钱庄垮”。想起牛头问“万一真垮了呢”。
万一呢？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任务就是任务。陈顾问有他的道理。陈顾问看起来……嗯，不像那种随便坑鬼的官。虽然他有时候脸色很吓人。对了，他今天脸色就不好。是不是没睡好？鬼用睡觉吗？好像也睡。不过陈顾问是活人下来的……唉，想这些干嘛。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其实没什么灰，就是习惯动作。他离开兑换铺门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准备找下一个点。
巷子两边摊子更杂。卖什么的都有。一个摊子上摆着瓶瓶罐罐。标签写着“焦虑味香水”、“内卷味香薰”。摊主正在推销：“喷一喷，立马进入奋斗状态！买一瓶送‘躺平味’试用装，劳逸结合！”
马面没停留。快步走过。
他只是个执行任务的鬼差。想太多，没用。陈顾问担责任。三倍补贴。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几个功德点。够再喝两碗那种茶。但他不想喝了。喉咙现在还疼。像被砂纸磨过。
要不……找个地方坐坐？等时间差不多就回去？
不行。陈顾问说了，多散几个点。要“自然”，覆盖面广。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个卖“阴间土特产”的摊子旁。摊子上摆着黑乎乎的石头，说是“忘川河底许愿石”。还有晒干的彼岸花，蔫了吧唧的。
他得想想，下一个点去哪。
鬼市赌坊门口？不行，那儿太乱，消息传得快但信得少。
轮回殿附近牛头去了。那……去奈何桥头？等喝汤的鬼也多，而且情绪不稳定，容易传播。
对，去奈何桥。
他刚要走。忽然听见旁边两个鬼差聊天。
“……听说了吗？改革办那个陈顾问，最近动作很大。”
“哪个陈顾问？就那个活人下来的？”
“对。好像在查通幽钱庄。”
“查钱庄？为啥？”
“不知道。反正……小心点吧。别撞枪口上。”
马面心里一紧。斗笠下的脸，表情僵了僵。
消息传这么快？连普通鬼差都知道了？还是……陈顾问那边，已经有别的动静了？
他不敢多听。低头，加快脚步，往奈何桥方向走。
心里有点乱。像团麻。刚才那点愧疚，现在混进了别的。不安。事情好像……比他想的要复杂。要快。尽快散完，回去报告。
他走了几步。
忽然觉得脚底板疼。低头看。鞋底那个洞，好像更大了。阴间的路，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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