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崔珏能听见自己手指敲桌子的声音。哒。哒。哒。声音有点空,像敲在什么空心木头上。这桌子什么木料来着?好像是黑檀木,还是阴沉木?记不清了。反正敲久了,手指头疼——不是肉疼,是魂体模拟出来的疼,集中在关节那儿。
桌上有几张纸。
左边那份,改革办的报告。封皮还湿着,一股阴槐树皮的霉味,混着墨臭。崔珏不用看就知道陈卷怎么写:时间线、数据表、分析图,颜色区分,重点标红。年轻人就信这个,以为把东西码整齐了,真相自己就能从纸里跳出来。
总有人以为,地府三千年的规矩,几张表格就能说清似的。
中间是块玉板,小判弹出来的通知。右下角那个电子章在转圈,一圈,两圈,转得挺认真。崔珏盯着看,看着看着,忽然想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事真TM滑稽”的笑。电子章。地府推行电子化办公第三十七年,连判官印都能做成动态gif了。
右边是王疤脸刚塞进来的急报。
纸很皱。像腌过的咸菜那么皱——但咸菜好像没这么黑。字写得丑,歪歪扭扭,判官司随便抓个文书看了都得皱眉。但信息够:
“钱庄门口排队鬼堵到三生石了。”
“七个刺头在发‘维权指南’,纸角有戳。”
纸角真有个戳。倒五芒星,带对小翅膀,翅膀下面一行小字——西方地狱驻酆都办事处,三等文员私章。
还有张截图,打印在阴间特制宣纸上,画质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孙悟空掀帘子那瞬间。猴子毛脸占半个画面,火眼金睛直勾勾盯着外面。后堂画面被处理成功德簿堆,但这猴子眼神……
崔珏把截图拿近些,眯眼看。
猴子眼睛里,映出半个箱子角,还有箱子上没盖严的缝。
“大人。”王疤脸躬着身,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改革办那边……往技术司递了条子,要借破妄镜便携版。理由是……呃,系统漏洞检测。但值班兄弟说,陈卷特意问了探测精度——能穿几层墙,能不能识破西方魔法遮掩。”
崔珏没说话。
他把截图放下,手指在桌上继续敲。哒。哒。这次节奏慢了。
“这猴子,”崔珏开口,声音平,“学会用规矩闹事了。”
王疤脸没懂:“大人?”
“五百年前,他只会砸。”崔珏靠回椅背,闭眼,像在回忆什么,“南天门,砸。凌霄殿,砸。兜率宫,砸。现在呢?他知道掀帘子,知道开直播,知道让全地府的鬼都看见——看见他在查什么,也看见咱们在遮什么。”
书房又安静了。
静得王疤脸听见自己魂核砰砰跳——虽然他早没心跳这玩意儿了,但紧张时魂核就是会模拟那种震动。咚。咚。咚。
过了会儿,崔珏开口,眼还闭着:“夹层东西,处理干净了?”
“按您吩咐,分三批。”王疤脸挺直背,像报账,“甲三库最里层,鬼市‘永不赎’当铺三号暗格,还有……西边朋友提供的保管箱。”
“箱子在谁名下?”
王疤脸回道:“别西卜伯爵第三顺位继承人私藏库,用化名,查不到咱们。”
“化名?”崔珏声音轻得像叹气,睁开眼,看王疤脸一眼,“在破妄镜面前,化名就是层窗户纸。那镜子照因果线,照魂力残留,照‘谁碰过这东西’。你在箱子上写‘无名氏’,镜子里照出来,还是你王疤脸这张脸。”
王疤脸额头冷汗唰下来了。不是模拟的,是真有冷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滚,滚过脸上那条疤,在疤痕凹陷处积了一小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