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的手指捏着破妄镜冰凉的边框，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他盯着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阴魂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镜子。镜面暗淡，倒映出草叶子蔫了吧唧的模样，边缘模糊，像隔了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污。
“三息时间……”他低声重复吴工的警告，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多了过载，闪红光就停下。死机了要念那玩意儿……”他眼角瞥了一下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咒语纸。
牛头凑过来，大犄角差点戳到陈卷的肩膀。他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黑褐色的脆饼，饼渣掉在桌上，他也顾不上捡，眼睛瞪得圆熘熘，像两个铜铃：“陈顾问，这玩意儿……真能照出东西来？俺听说正版破妄镜厉害得很，能照因果，照前世今生，连心里头那点龌龊念头都能给照出来！跟阳间那什么……X光似的，唰一下，里外透亮！”
“那是正版。”陈卷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子边框磨损的凹痕，“这是mini测试版，功能阉割一半，探测距离不到十米，还时不时死机。研发处自己都嫌弃的废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吴工原话。”
马面在旁边搓着手，那张长脸上表情混合着兴奋和紧张，像等着看一出大戏。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着，但语速挺快：“废品也是破妄镜！领导，您说这镜子扫一下，能不能照出这盆草上辈子是啥？是不是也是个地府公务员，因为上班摸鱼被罚变成草？还是说它上辈子是棵韭菜，被人割了一茬又一茬，怨念深重，所以这辈子投胎成阴魂草，专门吸咱们办公室的负能量……哎，这么一说，咱们办公室运气不好，是不是它吸的？”
“闭嘴。”陈卷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点紧绷。
马面立刻把嘴闭上，但眼睛还在镜子和草之间来回扫，眨巴眨巴的。
陈卷深吸一口气。
其实鬼不需要呼吸，但这动作能帮他集中精神。魂力这东西，调动起来的感觉很微妙，像从魂核深处抽出一缕缕冰凉又带着自己印记的丝线，顺着那些看不见的脉络，往指尖汇聚。他做鬼时间不算长，但可能因为死的时候还年轻，脑子活，学这些“超自然技能”还挺快。
集中。导引。输出。
一丝淡淡的、带着陈卷个人特有“味道”的魂力，从他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注入镜子边框。
镜面瞬间起了变化。
不是“唰”一下亮如白昼那种，而是像往平静的湖面轻轻丢了颗小石子。一层柔和的、水波似的淡银色光晕，从镜心缓缓荡开，涟漪般扩散到边缘。镜面上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磨损严重的符文，似乎被这魂力唤醒了，开始微微浮动，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暗光，像沉睡的萤火虫被惊动。
“亮了亮了！”牛头低呼，大犄角兴奋地晃了晃。
陈卷没理他，全神贯注盯着镜面。
镜子里，阴魂草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扔进了哈哈镜。
不再是那几片蔫叶子、干裂的土和粗陶盆子。变成了一团不断变幻、模糊不清的色块。绿色是底色，但绿得不鲜亮，带着浑浊，像池塘里长了太多藻类的水。绿色里混杂着淡黄，那种缺乏生机的枯黄，还有灰扑扑的色调，沉在底部，死气沉沉。
在这些浑浊的色块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极淡的金色光线。
金线出现得很快，消失得更快，像错觉。但陈卷眼神好，捕捉到了。不止一次。
那金线的“味道”，跟他刚才注入的魂力、跟地府空气里飘散的寻常魂力，完全不同。更纯粹，更……规整？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杂质的，像精密的仪器运转时发出的能量波动。
是那瓶“营养液”留下的魂力残留。老板的手笔。
他维持着稳定的魂力输出，心里默默计数。
一息……
镜面边缘，那些浮动的符文亮度增加了些，开始以一种缓慢、生涩的节奏旋转，像生锈了很久的齿轮被强行抹上油，吱吱呀呀地转动。
两息……
中央的色块搅动得更剧烈了。浑浊的绿色、黄色、灰色翻滚着，那澹金色的丝线出现的频率明显变高，虽然依旧细得快看不见，但轨迹更清晰了些。与此同时，镜面中央，开始有扭曲的、像是从深水里艰难浮上来的字迹，一点点显现。
最先出来的是：
【目标分析：低阶阴魂植物（营养不良）】
牛头念了出来，挠挠头：“这镜子……还挺实诚。俺也看出它营养不良了。”
接着是第二行：
【魂力残留检测：发现微量高纯度外部魂力附着，属性：？？？（权限不足）】
马面摸着下巴：“权限不足？啥意思？这镜子还分等级？领导，您的官儿不够大？”
陈卷没吭声，盯着那行“权限不足”，心里念头飞转。镜子能检测到异常，但识别不出具体来源，或者识别出来了，但因为他的使用者权限不够，不给显示？
然后，第三行浮现，字迹比前两行稍微深一点：
【溯源标记：疑似‘天’字级监管烙印。风险评级：高。】
“天字级？！”马面声音拔高了一度，又赶紧压下去，脸有点白，“这……这啥意思？这破草，来头这么大？‘天’字头……难道是……”
他没敢说下去，眼神瞟向窗台那个小玉瓶，又飞快移开。
牛头也懂了，大犄不敢出地摆动，瓮声瓮气：“陈顾问，这……这是不是说，这草是……是那位……特意放在这儿的？”他用粗大的手指，偷偷指了指头顶上方，意思不言而喻。
陈卷还是没说话。他盯着“天字级监管烙印”那几个字，心脏（魂核模拟）跳得有点重。果然，老板的监控，还是最高权限的那种。这破镜子能扫出来，哪怕只是“疑似”，也证明它底子确实有点东西。
字迹到这里，停顿了两三秒。
就在陈卷以为显示完了的时候，镜面最下方，又慢吞吞地、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最后一行小字。这行字特别小，挤在角落，字体还有点歪斜，透着一股子敷衍又无奈的味道：
【建议：远离，勿碰，当没看见。】
陈卷：“……”
牛头凑得更近，大犄角几乎要抵在镜面上，他眯着眼努力辨认那行小字，念出来：“‘远离，勿碰，当没看见。’……陈顾问，这镜子……还挺会为咱们着想哈？”
马面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表情有点扭曲：“领导，它这建议……挺中肯。要不咱们就……当没看见？”他说着，自己也觉得离谱，声音越来越小。
陈卷简直无语。
这破镜子，检测出“天字级”烙印，给了个“高风险”评级，最后结论是“当没看见”？这跟医生检查出绝症然后对病人说“你回家该吃吃该喝喝，别想太多”有什么区别？
研发处那帮家伙，设计这测试版的时候，到底加了什么奇怪的逻辑模块？
就在他内心疯狂吐槽、注意力稍微分散的那一刹那——
异变突生！
牛头看得太入神，捏着脆饼的手下意识一松，剩下那小半块饼，“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精神紧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卷正全神贯注维持魂力输出和控制，被这冷不丁的声响惊得手微微一抖。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抖动，让他稳定输出的魂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