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司那边查出来的?不可能。审计司那效率,查上个月的账?那得排到明年孟婆熬新汤的时候。
财务司有人看他不顺眼,打了小报告?谁?他平时挺注意的,逢年过节该送的“小心意”也没落下……除了脆饼被退货那次有点尴尬。
难道……是采购那个“阴间文创工坊”出了问题?老板名下的产业?不对啊,他查过,就是个普通小鬼开的作坊,专门做些奇奇怪怪的阴间纪念品。
还是说……
老板真的无所不知?连这种鸡毛蒜皮、夹杂在几十页报销明细里的、区区一个手办的款项,都亲自过目?老板每天没事干的吗?不用批奏章?不用开天庭例会?不用跟西天佛祖喝茶?
陈卷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还是煮糊了的那种,咕都咕都冒着绝望的泡泡。他手忙脚乱地想打字解释,手指却不听使唤,在键盘上乱戳,打出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asdfghjkl;qwerty”。
他赶紧删掉,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疯狂运转,思考怎么编一个听起来合理一点、至少能糊弄过去的借口。
说“用于测试”?老板肯定不信。哪个测试需要买金箍棒模型?测试服务器抗压能力?用棒子敲吗?
说“个人爱好,不小心混进去了”?那是滥用公款,罪加一等。
说“给孙悟空的公关礼品,为了搞好关系方便日后工作”?那更完蛋,结交外臣(虽然孙悟空算地府编制),意图不明,图谋不轨的帽子扣下来,他可以直接去十八层地狱预定长期包间了。
就在他脑子里的CPU疯狂超频,风扇(如果魂核有风扇的话)都快转出火星子,却死活找不到一个完美借口的当口——
他的手,因为出汗太多,掌心湿滑,在触碰板上那么一划……
指尖不小心,轻轻擦过了屏幕上,“幽冥散人”头像旁边的……那个小小的、金黄色的、拇指形状的图标。
点赞图标。
【您已点赞“幽冥散人”的主页。】
一行系统提示,欢快地、几乎是蹦跳着出现在屏幕中央。
陈卷魂飞魄散。
他猛地瞪大眼睛,眼球因为过度惊骇而微微凸出。手指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瞬间缩回来,然后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又以更快的速度、带着残影,猛戳向屏幕,疯狂点击那个已经变成亮金色的拇指图标。
取消!取消!取消!取消啊!
【您已取消对“幽冥散人”的点赞,但对方可能已收到通知。】
又一跳系统提示,礼貌,冰冷,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残酷,清晰地映入眼帘。
陈卷盯着这行字,整个人石化。
像被忘川河最底层、积累了亿万年的玄冰瞬间冻成了冰凋,又像被九霄神雷结结实实噼在了天灵盖上,从头顶麻到脚底板,每一个魂力粒子都在颤栗。他张着嘴,想发出点声音,哪怕是“啊”一声,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又堵又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限循环,加粗放大,自带立体声环绕音效:
我完了。
我居然给老板的主页点赞。
又取消了。
这跟当着老板的面,大声说“老板你真棒!老板你英明神武!……啊不对我收回,老板你其实也就那样”有什么区别?
这跟朝玉帝的龙椅上扔臭鸡蛋然后说“不好意思手滑,陛下您椅子该擦了”有什么区别?
这跟在崔判官最宝贝的那盆绿萝里倒孟婆汤然后说“我就是帮您浇浇水,试试新品种肥料”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连服务器的嗡嗡声都仿佛消失了。
牛头看看陈卷石化的背影,又看看马面,憨厚的脸上写满困惑和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他极小极小声音问:“老弟……陈顾问刚才……戳屏幕干嘛呢?俺看他又戳又点的……是不是系统卡了?”
马面脸色比陈卷还难看,已经不仅仅是白了,是那种灰败的、了无生趣的颜色。他显然看懂了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发生了什么,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大哥……咱们陈顾问,刚才……给阎王陛下点赞了。然后……又取消了。”
牛头眨巴眨巴眼,消化了两秒:“点赞咋了?‘功德宝’上不经常点赞吗?俺还给孟婆大人的汤铺点过赞呢,虽然她从来没回过……她还骂俺,说俺点赞影响她汤铺‘高冷神秘’的形象……”
“那能一样吗!”马面快哭了,声音压得极低,但情绪激动,“那是陛下!是老板!是咱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你给你阳间老板的朋友圈点赞又取消试试?第二天人力资源就会找你‘聊聊职业规划’!在地府,那就是直接找你聊‘下辈子职业规划’了!扫厕所都是轻的!拔舌地狱起步!”
牛头终于彻底懂了。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大气角都跟着害怕地抖了抖。他看向陈卷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深切的同情——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陈顾问您真乃勇士”的敬佩。
秋云默默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破木柜前,打开最底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砖头厚的、封面都快磨没了的书。走回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封面朝上。
书名:《地府公务员行为规范及处分条例(最新修订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