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陈卷的魂核上。
他盯着门板，手里那块碎玉简硌得掌心生疼。疼点好，疼能让他保持清醒——虽然他现在最想干的事是原地魂飞魄散，或者时间倒流，回到手指碰到点赞图标之前。
“陈主事在吗？”门外又传来李文书的声音。
陈卷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只有地府办公室那种陈年灰尘和彼岸花茶混合的味儿，还有服务器运转时散发的微弱焦糊味。
“在。”
他应了一声，声音居然没抖。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站起来时，袍子下摆带倒了桌上那支笔。笔滚到地上，“啪嗒”一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响。
牛头猛地弯腰去捡，大气角“哐”一声撞在桌沿上。桌子晃了晃，桌上那杯凉透的彼岸花茶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几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马面闭了闭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大哥你稳重点”。
陈卷没看他们。他走到门前，手放在黄铜门把上。门把手冰凉，表面被摸得光滑，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他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头发乱糟糟，眼睛里全是血丝。
开门。
李文书站在门外。深青色判官司文吏袍服，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刚好露出八颗牙的上半截，不多不少。
“陈主事。”李文书微微躬身，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几百遍，“崔大人请您去判官司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于通幽钱庄的‘流动性压力’，大人想听听您的‘专业意见’。”
他把“专业意见”四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丁点，重到陈卷能听出来，但又不会显得刻意。
“崔大人客气了。”陈卷挤出笑，感觉脸颊肌肉发僵，“我这就过去。”
他没问“什么事”，没问“急不急”。问了就是露怯。地府这套他懂：上级召见，你只有“立刻到”和“马上到”两种选择。
“那在下陪您一起过去？”李文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试探来了。
如果李文书坚持要“陪”，说明崔判官不信任他，怕他半路搞小动作。如果同意……
“不用麻烦李文书了。”陈卷摆手，笑得更大了一点，“我知道路。您先回，我收拾一下材料马上就到。”
李文书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可能是在判断他是真镇定还是装镇定。然后点头：“也好。那在下就先回去复命了。崔大人正在书房等您。”
他转身，袍子下摆划了个弧，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
陈卷关上门，转过身。
脸上的笑瞬间垮下来，像融化的蜡。
“妈呀……”牛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发出“嘎吱”惨叫，“可算走了。李文书那笑，笑得俺心里发毛。跟俺老家那专门替人哭丧的职业孝子一个味儿——笑是笑了，眼睛里没半点热气儿。”
马面凑到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确认李文书真走了才缩回来，压低声音：“领导，崔判官这时候叫您去……准没好事。是不是咱们拦截资金的事，他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陈卷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咱们是‘大数据风控试点’，拦截异常流动是试点内容。他有意见，让他去找试点方案审批部门——哦，审批部门头儿也是他。”
他说得硬气，但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碎玉简。
秋云合上那本《地府公务员行为规范及处分条例》，声音平静：“陈顾问，您刚才对李文书说‘收拾材料’，要带什么去？”
陈卷一愣。
对，他说了要“收拾材料”。纯粹是托词。但现在李文书走了，他要是空着手去，就显得他刚才在吹牛。
“随便拿点。”他拉开抽屉，胡乱翻找，“上个月那份《功德宝用户行为分析报告》？不行，太厚……《地府金融风险白皮书》草稿？也不行，还没写完……”
他翻出一叠纸，又塞回去，动作有点急躁。纸边划破了手指——魂体模拟的皮肤，不会流血，但会疼一下。
「爱卿这‘收拾材料’，收拾得挺投入啊。」
冰线般的凉意，毫无征兆地爬上魂核。
陈卷手一抖，一沓纸全撒在地上，白花花铺了一片。
牛头“哎哟”一声，赶紧蹲下捡。马面也帮忙，两张脸凑在一起。
陈卷僵在原地。
「老板……臣、臣这是在准备汇报材料！崔判官召见，臣不能空手去，显得咱们改革办工作不扎实……」他在心里飞快地解释，语速快得像抢答。
「哦？」阎王的声音慢悠悠的，「那爱卿打算汇报什么？‘臣昨日擅动测试法器散播谣言引发挤兑，今日又越权拦截资金，还手滑给陛下点赞取消’？」
陈卷眼前一黑。
不是比喻。是真有那么一瞬间，视野边缘暗了一下。
「陛下明鉴！」他在心里喊，「臣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地府金融稳定！那个点赞……那是手滑！纯粹是手滑！掌心出汗，触控板太滑……」
「出汗？」阎王打断，声音里带了点玩味，「爱卿这魂体，模拟生理反应倒是越来越逼真了。」
陈卷闭嘴了。越描越黑。
他等着。等老板下一句“罚俸三月”或者“去扫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