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这次安静里带着一种实质性的恐慌。
服务器嗡嗡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墙角那盆阴魂草,静静地立着。刚才陈卷浇的那几滴“营养液”,似乎起了点作用——最下面那片新叶,边缘泛出了一丝极淡的绿意。
没人注意到。
牛头坐立不安,最后站起来:“不行,俺得去打听打听。判官司俺有熟人……”
“你找死啊?”马面拉住他,“现在去打听,不等于告诉别人咱们心虚?”
“那咋办?就这么干等着?”牛头瞪眼,“等陈顾问回来,万一……万一他回不来了呢?”
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马面也愣住了。
回不来了。
地府虽然叫“府”,但本质上是个庞大的官僚机构加监狱综合体。在这里,一个低级官员“回不来”,太常见了。
秋云合上书,站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永恒的灰雾,轻声说:“陈顾问比你们想的聪明。”
牛头马面看向她。
“他知道规矩的边界在哪里。”秋云继续说,“也知道怎么在边界上跳舞。点赞取消是意外,但拦截资金、引发挤兑、借破妄镜……这些都不是。他每一步,都留着后手。”
“后手?”马面眼睛亮了,“啥后手?”
“我不知道。”秋云摇头,“但如果是陈顾问,他一定准备了B计划。甚至C计划。”
她转过身,看向那盆阴魂草:“就像这盆草。你们真以为,他只是随手浇浇水?”
牛头马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草还是那盆草。半死不活,掉了黄叶,新叶有点绿。
“这草……有啥特别的?”牛头挠头,“不就是盆草吗?”
“阎王陛下送的。”秋云说,“上周视察时‘随手’放下。陈顾问查过,那瓶‘营养液’,是魂力共鸣记录仪。”
牛头马面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完成了两级跳。
“记、记录仪?!”马面声音发颤,“那岂不是……咱们在办公室说的每句话,阎王陛下都……”
“理论上,是的。”秋云点头,“所以陈顾问刚才浇水,不是闲得无聊。他在提醒陛下——‘我在干活,我看着呢,您也看着呢’。”
牛头听懂了一半:“可这跟陈顾问现在的麻烦有啥关系?”
“关系就是,”秋云走回座位,坐下,“如果崔判官想对陈顾问做什么,陛下会知道。如果陛下默许,那陈顾问认栽。如果陛下不想动陈顾问……”
她没说完。
但意思明白了。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松了口气,但又更紧张了。
“那咱们现在……”马面问。
“等。”秋云说,“该干什么干什么。钱庄监控继续看,数据继续记。陈顾问回来之前,别自乱阵脚。”
牛头重重点头,坐回椅子上,努力摆出“我很镇定”的表情,但那对大气角不安地晃来晃去。
马面也坐下,拿起一份报表假装看,但眼神飘忽。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灰雾缓缓流动。远处鬼市的喧哗声,隐隐约约。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墙角沙漏的细沙流下去一小截。
门被推开。
陈卷回来了。
他走进来,脚步有点沉。布袋子还在腋下夹着,但没刚才那么鼓了——里面的纸估计被抽走了几份。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挨了骂,也不像是得了夸,就是一种工作后的疲惫,混杂着点别的什么东西。
牛头“噌”地站起来:“陈顾问!您……您没事吧?”
马面也凑过来,眼睛上下打量。
“没事。”陈卷把布袋子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走到自己座位,一屁股坐下,椅子再次发出抗议。
“崔判官说啥了?”马面迫不及待地问。
陈卷揉了揉眉心。
“第一,拦截资金的事,他很不满。”陈卷开口,声音有点哑,“说我越权,破坏钱庄正常运营。我咬死‘风控试点’,说系统自动触发,我有权在试点范围内做技术调整。”
“他信了?”牛头问。
“信不信不重要。”陈卷扯了扯嘴角,“重要的是,他没法公开否定‘试点’。方案是他批的。”
“第二,他正式提出成立‘大数据风控工作小组’,判官司牵头,各钱庄代表参加,改革办是‘成员单位’。”陈卷继续说,“我同意了。”
马面瞪大眼:“领导!您同意了?那咱们不就被架空了?”
“但我加了个条件。”陈卷看向他,“试点期间,改革办保留‘紧急情况独立处置权’。小组归小组,真出了事,我还能先斩后奏。”
牛头没完全听懂,但觉得好像挺厉害:“那崔判官答应了?”
“他说‘再议’。”陈卷说,“地府官场黑话,‘再议’就是‘拖着,看情况’。”
秋云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新泡的彼岸花茶。茶热气腾腾。
陈卷接过,没喝,捧在手里暖手。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问我对通幽钱庄知道多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说,系统监测到异常资金流动和集中兑付申请,基于风控规则触发预警。”陈卷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至于钱庄内部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那是判官司监管的范畴。”
“他信了?”马面又问。
“不知道。”陈卷摇头,“但他没继续问。换了个话题,说钱庄挤兑影响地府稳定,让我‘以大局为重’。”
“大局……”牛头嘟囔,“又是大局。俺在阳间当差时,上头也总说大局,结果大局就是让俺们加班,工钱还不发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