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那行新跳出来的字。就在他刚回复完“系统测试”的解释,那口提起来的气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时候。
“顺便,你上个月报销的‘机房装修费’里,那笔‘悟空周边手办采购’是何用途?”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核——如果那玩意儿有实体的话——像被人用冻了三年的忘川河水浇了个透心凉。凉完了,又架在油锅上烤。冰火两重天。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抖。不是轻微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高频的、小幅度震颤。像阳间医院里测血压时那个绑带充气泵的指针,突突突的。
“陈顾问,”牛头凑过来,那张憨脸上写满关心,“您手抖啥?是不是刚才那口茶太苦了?俺就说刘师傅这茶不行,上周他往里头掺彼岸花瓣,说能提神,结果喝完了俺做了三天噩梦,梦见俺上辈子是头耕牛,犁地犁到死……”
“大哥你傻啊,”马面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牛头,“没看领导脸都绿了?跟咱食堂那盆放了三天的韭菜一个色儿。肯定是老板又发消息了!”
陈卷没理他们。他盯着那行字。
五万功德点。
悟空周边手办。
采购。
上个月报销单。
机房装修费。
这些词在脑子里乱撞,撞得他头疼。他强迫自己回忆——上个月,机房扩容,“功德宝”服务器升级,魂力线路重铺。申请了一笔“机房装修及设备配套采购费”。预算做得挺细,电缆型号、魂力电池容量、服务器阵列规格……
里面确实混进了一笔私货。
孙悟空的金箍棒ProMax至臻版等比缩小模型。1:100比例。合金材质。表面蚀刻微型阵纹。注入微量魂力后棒头能亮起淡金色光效。还附带三个语音包:“吃俺老孙一棒!”“烦死了烦死了!”“俺老孙去也!”
采购理由写的是:“用于测试‘功德宝’直播模块与新型文化创意产品联动兼容性,探索用户周边商品开发可行性,提升平台生态活跃度。”
说白了,就是他假公济私。想弄一个放办公室镇宅,顺便哪天猴哥来了送给他哄他开心。反正金额不大,混在一堆正经采购里,不起眼。
报销单他反反复复查了三遍。项目名称写得模棱两可——“特种文化测试样品”。发票开的是“阴间文创工坊”的,印章齐全。金额也合理——五百个手办,五万点,单价一百点。他还让牛头跑了一趟,给财务司负责审核的小鬼差塞了两包彼岸花脆饼……
等等。
单价一百点。
陈卷脑子里“叮”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通了电。
一百点一个手办。什么概念?地府一碗标准孟婆汤——不加料的那种——两百点。也就是说,两个手办能换一碗汤。一个手办能换半碗。
半碗孟婆汤啊!多少鬼魂攒几十年就为喝一口,好忘掉前世苦楚投胎去。他这儿一个破手办,就值半碗?
这单价……确实有点扎眼。
“陈顾问,”秋云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平静,没什么起伏,“需要采购清单和合同吗?我有备份。”
陈卷猛地抬头,动作太快,脖子“嘎嘣”响了一声。他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
“对!”他声音有点劈,清了清嗓子,“合同!还有……还有社区活动方案!那个‘诸天庆云’系列市场推广计划!快!调出来!”
秋云点头,手指在玉板上划拉。玉板亮起,投影到空中——几张文件虚影,字有点小,但能看清。
牛头偷偷掰手指头,嘴唇无声地动:“一百点一个……五万点……五百个……俺一个月俸禄才五百点……这一个手办顶俺……顶俺……”
他掰不明白,手指头不够用,把脚指头也算上。算了半天,抬头,憨憨地说:“领导,这一个手办,比俺半月工资还贵。啥木头做的?金丝楠木?还是……还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出来的?”
马面翻白眼:“大哥,那是合金!合金懂吗?不是木头!再说了,金丝楠木在阳间值钱,在地府屁用没有,烧火都嫌烟大。”
陈卷没空解释。他盯着投影文件,脑子飞快转。
怎么解释?
直接说“给孙悟空的礼物”?不行。公款追星,罪加一等。
说“个人爱好混进去了”?滥用公款,直接下油锅。
说“测试用”?测试什么?测试手办硬度能不能砸晕恶鬼?扯淡。
那……
他眼睛扫过文件里的一行字:“‘功德宝’社区用户身份标识系统技术方案”。
社区。用户。身份标识。
有了。
陈卷手指按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满是办公室的灰尘味和服务器散发的焦糊味。他开始敲字,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发白。
“陛下容禀!”
他顿了顿,继续敲:
“此笔采购,实为‘诸天庆云’系列市场推广之必要开支!”
这话打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但他不能停。一停就露怯。
“‘悟空周边手办’共计五百件,材质选用‘阴魂木芯+浮光金箔’,内置微型感应阵纹,可与‘功德宝’社区账号绑定,作为用户身份标识及活动积分载体。”
阴魂木芯?浮光金箔?陈卷想起那手办的实物——就是普通合金镀了层金粉,木头是槐木边角料。但文件上得写好看点。反正老板又不会真拿去看。
他继续编:
“计划用于三项社区运营活动:一、‘庆云’系列首批用户抽奖赠品(三百件);二、地府-花果山联动活动奖品(一百件);三、留存作为后续跨界合作洽谈之样品(一百件)。”
抽奖赠品。这个好。以前在阳间公司,市场部就老搞抽奖,送些印logo的杯子本子,成本几十块,报账写几百。一个套路。
花果山联动。这个更妙。猴哥签过字的——虽然签字的时候他正啃桃子,根本没看内容,就说“随便随便,有架打就行”。
样品。万能理由。什么都可以是样品。
陈卷敲完这段,手指停下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字,觉得还缺点什么。
缺证据。
光说不行,得有东西佐证。
“秋云姐,”他扭头,“合同附件,还有那个……花果山联动意向书,猴哥签字的那张,一起传过去。”
秋云点头,手指在玉板上操作。几秒后,陈卷这边的“功德宝”后台显示:三个附件已上传。
陈卷盯着这三个附件,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送。
然后,最吓人的那三个字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陈卷感觉自己的心脏——魂核模拟的那颗——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停住。像被人攥紧了,攥得生疼。
他盯着“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小字。小字在跳。一下,两下。像倒计时。
办公室里死寂。
牛头连呼吸都停了——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但他习惯了紧张时屏气。憋得脸有点发青。
马面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其实只过了五秒,但陈卷觉得像过了五年。)
“对方正在输入……”还在显示。
陈卷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老板在打什么?在打“陈卷你大胆”?还是“解释不清,罚俸三年”?还是……直接“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想起上次有个判官,因为报销单里混了私人茶叶,被叫去阎王殿。回来的时候魂体都虚了,说是被阎王“看了三眼”。一眼掉一级,三眼掉三级。那判官现在还在轮回殿当文书,抄生死簿,抄了三年还没抄完。
“领导,”马面用气音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板他……打字这么慢?是不是在查资料?”
牛头也小声:“会不会是在……在算账?算一个手办一百点贵不贵?”
陈卷没说话。他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