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那口气,松了还没焐热。
“叮!”
不是私信那种“叮咚”,也不是社区通知的“滴滴”。是另一种声音,更脆,更亮,带着点金属质感,尾音拖得老长,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往死水里扔了块烧红的铁。
陈卷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待机状态强制重启,魂核“嗡”地一声。
电脑屏幕右下角,炸开一团金光。
不是比喻,是真炸开。金色符文组成的弹窗,边缘还在噼里啪啦闪着细小的电火花,带着某种庄严又浮夸的律动,霸占了半个屏幕。弹窗中央,一个黑色的倒五芒星徽记缓缓旋转,下面是一行加粗的篆体字:
【地府外事司·特级加急文书】
牛头的饼掉在桌上,“啪”一声。马面手里的铁丝“哐当”滑到地上。秋云敲击玉板的手指停在半空。
陈卷盯着那团金光,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病毒?技术司那帮家伙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测试程序了?
但倒五芒星……西方地狱的徽记。他见过,在钱庄夹层那些罐子的封印符上。
手指有点僵,他点了下弹窗。
金光收敛,文书内容铺满屏幕。格式极其正式,抬头、正文、落款、抄送,一板一眼。用的还是双语——东方阴篆和西方恶魔语并列。陈卷自动过滤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性符文,目光钉在关键信息上:
发件方:西方地狱驻东方事务办公室(别西卜伯爵签章)
主题:关于派遣高级考察团赴贵府进行金融创新经验深度调研与友好磋商的请求
核心内容:欣闻地府近年改革成效卓著,尤其“功德宝”系统开创灵魂经济新范式,令我方深感钦佩(此处省略三百字客套)。兹决定,由别西卜伯爵亲自率领,包含三位金融恶魔、两位契约术士、一位灵魂计量学专家的七人考察团,将于七日后(地狱历法转换略)抵达酆都。进行为期三日的深度考察。重点考察项目:1.“功德宝”系统核心架构与风控逻辑;2.地府金融监管改革具体措施与成效评估;3.阴阳两界金融联动可行性研究(此处再省略五百字展望)。望予接洽,共促两界灵魂经济繁荣发展。
落款:别西卜伯爵(签名如燃烧的硫磺),路西法办公室(盖章)
抄送栏:阎罗殿总经办、判官司崔珏、改革办陈卷。
陈卷盯着屏幕,没眨眼。
七天后。
别西卜伯爵。
点名考察改革办。
抄送崔珏。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根根冰锥子,顺着嵴椎骨往上爬,最后汇聚在后脑勺,冻得他头皮发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散热魂力流动的“嘶嘶”声。
“领、领导……”马面先出声,嗓子有点干,“这……这金光闪闪的,是好事吧?人家来学习咱们……”
“学个屁。”陈卷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有点哑。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两下。“西方地狱那套,跟咱们从根子上就不一样。他们讲契约,讲灵魂抵押,讲高利贷滚雪球——滚的是魂飞魄散的雪球。咱们的功德点再有问题,至少还有个‘轮回’的底子撑着。他们向来瞧不上咱们这套,说这是‘慈父式管束’,不够‘市场自由’。”
他顿了顿,眼睛还盯着“抄送:崔珏”那几个字。
“现在主动来‘学习’?”陈卷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肌肉有点僵,“黄鼠狼给鸡拜年,还特么带着尺子、秤和菜刀,说要‘学习一下鸡窝的建筑结构和肉质纹理’。”
牛头把掉桌上的饼捡起来,吹了吹灰,没敢再吃,攥在手里:“那……那他们是来挑毛病的?”
“不止。”秋云合上玉板,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点,“挑毛病是必然。但更可能是来‘对标’的。‘功德宝’系统运行稳定,用户量增长,甚至开始影响部分低阶恶魔的灵魂流向——虽然数量微乎其微,但趋势让他们警惕。他们需要摸清底细,找到漏洞,或者……直接复制、改良,用来巩固他们的灵魂债券市场。”
她看向陈卷:“陈顾问,文书里特意点了‘风控逻辑’和‘监管措施’。这很精准。恰好是我们最核心,也是目前最脆弱的部分。通幽钱庄的事如果被他们挖出来,哪怕只是风声,都会成为攻击整个地府金融改革的靶子。”
陈卷当然明白。他感觉太阳穴在跳,突突的。脑子里那根刚松下去的弦,不仅重新绷紧,还TM被人拧成了麻花。
“来得真快啊。”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老崔……这是你搬来的救兵?还是说,你觉得一把火不够旺,再给我浇桶油,顺便把你自己也架上去烤?”
他想起李文书那职业孝子般的笑,想起崔珏在判官司书房里敲桌子的节奏。拖延战术用不了了,就引入外部变量?把水搅浑?或者更狠——借西方地狱这把“标准更高”的刀,来砍他陈卷这个“不守规矩”的人?只要他在考察中出一点纰漏,被对方抓住一点把柄……
到时候,阎王是保他,还是弃车保帅?
陈卷后背又开始冒冷汗。模拟的生理反应逼真得要命,里衣贴在皮肤上,湿冷湿冷的。
“领导,咱们怎么办?”马面凑过来,长脸上没了平时的机灵劲儿,全是忧虑,“七天,够干啥的?咱们连钱庄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利索……”
“不够也得够。”陈卷坐直了,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办公室的灰尘味和彼岸花茶残留的苦味,“这是场硬仗。躲不了。人家打上门了,点名要跟你‘切磋’,你还能关门装死?”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哒、哒、哒,节奏混乱。脑子里像开了个菜市场,各种念头吵成一团:考察流程怎么设计?哪些能展示?哪些必须藏起来?通幽的证据怎么处理?崔珏会不会在考察期间使绊子?猴哥的花果山联动能不能用来分散注意力?阎王到底什么态度?他知道吗?他肯定知道。那刚才私信里只字不提,是觉得不值一提,还是……
等等。
陈卷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刚才阎王最后说什么来着?“花果山联动之细节,报一份。”
早不报晚不报,偏偏这个时候让他报。
陈卷盯着屏幕上那封金光褪去、但文字依旧刺眼的文书,一个模糊的念头慢慢浮出来,像雾里的影子。阎王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甚至,这份文书可能比到他手里,更早到了阎王案头?那句“报一份”,与其说是要细节,不如说是……给他递了把工具?一把可以用来挡刀,或者转移视线的东西?
不知道。猜不透。老板的心思比忘川河底还深。
他感觉自己像个棋盘上的卒子,刚过河,发现对面不止有车马炮,还TM来了群骑飞龙的外援。而执棋的手,好像也不止一双。
“秋云姐,”陈卷开口,声音稳了些,“整理一下‘功德宝’所有对外公开的数据白皮书、技术架构图——要美化过的,核心算法部分打码。再准备三套不同的‘改革成果汇报’PPT,一套给阎王看,一套给考察团看,还有一套……备用,应付崔判官那边可能提出的‘补充材料’要求。”
“是。”秋云点头,立刻在玉板上操作起来。
“马面,”陈卷转向他,“你去技术司,不是借东西,是‘打听’。就说咱们要接待外宾,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展示用’的酷炫小玩意儿——不涉及核心的,撑场面的。顺便……探探口风,看看崔判官那边有没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马面领会:“明白,领导,我这就去。保证打听出点味儿来。”
“牛头,”陈卷最后看向牛头,牛头正攥着饼,一脸“俺也能干大事”的紧张期待,“你……你就留在办公室。继续盯着通幽钱庄的数据波动,还有……还有帮我看着点这盆草。”
他指了指墙角那盆阴魂草。叶子好像又绿了一点点,不明显,但陈卷总觉得它在竖着耳朵听。
“好嘞!”牛头重重点头,大气角晃了晃,“保证完成任务!俺眼都不眨一下!”
安排完,陈卷又靠回椅子上。心里那团乱麻稍微理出点线头,但压在心口的石头没轻,反而更沉了。七天。他得在七天内,把一个可能四处漏风的破房子,打扮成金光闪闪的样板间,还得防着自家拆台的,应付外来挑刺的。
他MD,这地府社畜,比阳间难当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