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稠得跟放了三天的孟婆汤似的,搅都搅不动。
陈卷把人都喊了回来。秋云放下了玉板,牛头马面一左一右杵着,黑白无常飘在门口——白无常那张脸白得跟刷了墙粉一样,黑无常则像融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就剩俩眼珠子偶尔反点光。
“开会。”
陈卷声音不高,但砸在安静里,跟往油锅里滴了水似的,滋啦一声,所有人都绷直了点儿。他没坐,站在桌子后面,手指在桌面那块蒙尘的水晶投影板上划拉了几下。
嗡——
刚才那封金光闪闪、现在看起来只剩下黑白冷光的西方地狱外交文书,被放大了好几倍,直接投在了对面那面还算干净的墙上。倒五芒星的徽记,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性,缓慢旋转。
“都看看。”陈卷侧过身,让出视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看清楚,记心里。这不是请客吃饭的帖子,这是战书。还是TM用鎏金大字写的战书。”
他手指虚空点了点文书上几行字。
“‘欣闻贵府改革成效卓著’——客套话,翻译过来:哟,听说你们捣鼓出点新玩意儿?‘深感钦佩’——放屁,真正意思是:我们来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重点考察项目:风控逻辑、监管措施’——”陈卷顿了顿,冷笑一声,“看见没?刀尖直接冲着咱们心窝子来的。咱们哪儿最虚,人家门儿清。”
牛头大犄角不安地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想说话又咽回去了。马面舔了舔嘴唇,眼睛死盯着投影,像是要把那字一个个抠下来。
“他们来干嘛?”陈卷自问自答,语速加快,“学习?三岁小鬼都不信。他们是来挑刺的,是来给咱们‘打分’的。拿着一套他们那边的‘西方标准’,来量咱们的‘功德宝’,量咱们的轮回体系。‘不够契约’、‘不够透明’、‘限制灵魂自由’——这几顶大帽子,估计在人家行李箱里都焐热了,就等着给咱们扣上。”
他走到投影前,几乎贴着那行“符合灵魂自由交易原则”,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墙壁,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灵魂自由交易?好听。他们那套,老子研究过。”陈卷语气里的火气压不住了,“说白了,就是放贷!抵押!利滚利!一个鬼魂生前欠了债,到了他们那儿,好嘛,直接灵魂签契约,打工还债,还不上?利息接着滚,子子孙孙,永世不得超生!这就叫‘自由’?啊?”
他喘了口气,会议室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服务器那永恒的、低沉的嗡鸣。
“这是第一把刀,”陈卷伸出食指,“明刀。冲着咱们的成果来的。”
他收回手,又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把刀,暗刀。来自咱们自己人。”他声音低了下去,但更冷了,“崔判官,崔大人。这文书,抄送名单上可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大名呢。是他把狼引来的,还是狼自己闻着味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狼来了,他肯定会给狼指路——‘喏,那儿,那个叫陈卷的小子,肥嫩,还没背景,最好下口。他办公室第三格抽屉里,还有他乱报销买手办的证据呢。’”
“职业孝子……”牛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说完赶紧捂住嘴。
陈卷瞥了他一眼,没计较,反而点了点头:“对,李文书那笑,到时候可能就不是给咱们倒茶了,是给咱们哭丧。”
白无常哆嗦了一下,舌头有点打结:“那、那那……阎王陛下……陛下总不会看着咱们被……”
提到阎王,陈卷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点。他走回座位,没坐,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屏幕上“幽冥散人”那个漆黑的头像。
“第三把刀……”他声音里透出疲惫和更深的困惑,“或者说,根本不是刀,是……是不知道站在哪边的裁判。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