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休会，没人真去喝水。
牛头把那半块饼干珍惜地掰成更小的碎渣，一点一点抿着，好像那是最后的存粮。马面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不时掏出个小本子记点什么，又划掉。秋云对着玉板屏幕，手指虚划，像是在构建什么复杂的模型。白无常蹲在墙角，抱着膝盖，黑无常靠墙站着，像两尊门神——一尊瑟瑟发抖，一尊冷眼旁观。
陈卷也没动。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永远看不穿的黑暗。脑子里那团乱麻还在，但刚才吼了一通，把最堵的那口气吼出去了，现在反而能腾出点地方，让别的东西挤进来。
比如，牛头肚子叫时那张窘迫的憨脸。
比如，马面眼珠子乱转时那股熟悉的、要冒坏水的机灵劲儿。
比如……自己刚才那句“哪怕是馊主意”。
他忽然觉得，可能也不全是绝路。至少这帮家伙，还没被吓破胆。吓破了，就该跟白无常似的缩着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沉默，但沉默底下有东西在翻腾。
“时间到。”
陈卷坐直，拍了拍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所有人都看向他。
“都别绷着了。”陈卷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表情放松点，但不太成功，看上去更像牙疼，“现在这屋，没外人。有什么想法，管它馊不馊，先倒出来。倒干净了，才知道哪些能闻，哪些得赶紧泼出去。”
他看向牛头：“牛头，你先说。”
牛头被点名，猛地一激灵，饼干渣都掉腿上了。他手忙脚乱地拍掉，挺起胸膛，努力做出思考的样子，那对大气角也跟着严肃地晃了晃。
“俺……俺觉得，”他吭哧了一下，“要不……俺去把通幽钱庄的账本，全偷出来？藏到一个他们找不着的地儿！没账本，他们查啥？”
陈卷：“……”
马面直接翻了个白眼，长脸拉得更长了：“大哥，你这不叫主意，你这叫自首。偷判官司监管的钱庄账本？你是嫌咱们罪名不够多，想再加一条‘盗窃机密卷宗’？然后咱哥几个手拉手一起去石磨地狱报到？”
牛头被怼，也不恼，挠挠头嘿嘿一笑：“俺就说说……那、那装病呢？陈顾问你魂体不适，需要静养，闭门谢客！”
白无常小声插嘴，舌头还有点捋不直：“装、装病……上次有个鬼吏装病逃避考核，被查出来……魂体被罚去清洗了三年的……的忘川河码头厕所……”
牛头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还有吗？”陈卷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问。他没否定这些“馊主意”，只是让气氛继续流动。
马面举手，眼睛发亮：“领导，我有个想法！”
“说。”
“他们西方地狱，不是整天把‘契约精神’、‘透明公正’挂嘴边吗？好像全天下就他们最讲规矩似的。”马面搓着手，语速加快，“那咱们就跟他玩这个！把他们架的这么高，咱就把东西捧上去，贴他们脸上！”
“具体点。”陈卷身体微微前倾。
“咱们‘功德宝’，最值得说道的是啥？是小额储户保护！是每一笔交易，哪怕就零点一个功德点，都有记录，有魂力烙印，谁也篡改不了！是咱们的反欺诈算法，去年拦下了多少起冒领功德、非法转移的案子？”马面越说越兴奋，手都开始比划，“咱们把这些数据，挑最漂亮、最无可指摘的，做成大大的展板！图文并茂！就摆在他们考察的必经之路上！让他们看，让他们摸，让他们挑！看谁能挑出毛病来！这就叫……叫……”
他卡壳了，一时想不起那个词。
“贴脸输出。”陈卷替他说了，眼睛里有微光闪了一下。
“对！贴脸输出！”马面一拍大腿，“咱们的‘透明’，是实打实的透明！不是他们那种嘴上说着‘契约自由’，背地里灵魂高利贷滚到永世的‘透明’！”
这个思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死水潭，激起了一圈涟漪。
秋云停下了手里的虚拟构建，抬起头，看向马面，点了点头：“思路可行。但必须严格划定展示边界。核心算法模块、后台管理权限节点、以及涉及轮回命簿联动的高级规则，必须物理隔离，展示模型只能用简化后的逻辑流程图。”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需要准备至少三套话术。一套是公开场合的概括性介绍，得漂亮，但不能深究；一套是用来应对中等深度技术性追问的，得详细，但逻辑要闭环，不能留把柄；还有一套，万一他们问到那些……不该碰的地方，或者追着通幽钱庄的事不放，咱们得有办法把话头绕开，或者把问题抛回去。”
陈卷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节奏比刚才快了些。脑子里的拼图碎片，开始出现能对接的边缘了。
“还有，”陈卷开口，声音带着思考的凝滞，“通幽钱庄这次挤兑……能不能反过来用？”
几个人都看向他。
“丑闻是丑闻，但如果我们操作得当……”陈卷眼神聚焦，语速变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脆弱的想法从脑子里捧出来，“把它包装成‘功德宝大数据风控系统首次实战检验的成功案例’呢？就说，正是因为系统监测到了异常资金流动和集中兑付风险，触发了预警，我们才能及时介入，避免了更大规模的恐慌和损失，保护了广大基层储户的血汗功德点。”
他看向秋云：“数据上，能支撑这个说法吗？”
秋云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在玉板上快速滑动：“可以。时间线上，系统预警确实早于大规模挤兑发生。拦截部分异常账户流动的操作，也属于试点方案授权范围。只要……不深究预警触发前的‘人为因素’。”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