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那句话问出来,办公室里没立刻响起回应。
牛头看看马面,马面瞅瞅秋云,秋云的目光落在自己玉板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白无常又开始对手指,黑无常……好吧,黑无常看不出变化。
空气里飘着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推脱,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想到的那些零碎玩意儿,真的要变成自己肩膀上的担子了。
陈卷也没催。他就那么等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
是秋云先打破了沉默。她把玉板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陈卷面前不远不近的位置,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陈顾问,所有讨论要点和初步分工思路,我已经按模块和优先级整理好了。您过目,可以直接在上面调整、指派。”
陈卷没去看玉板,他看着秋云。秋云迎着他的目光,几秒后,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那意思很明白:框架我搭好了,怎么用,用谁,你来定。
陈卷心里那点飘忽感,忽然就往下沉了一寸,落到了实处。他伸手把玉板拿过来,指尖划过那些发光的文字和线条,脑子飞快地转。
“行,”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没了之前的疲惫,带上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分配任务时的利落劲儿,“那咱们就分头动起来。时间紧,废话不多说。”
他先看向秋云,语速加快:“秋云姐,你担子最重。所有要拿出去给人看的东西——数据、报告、流程图、案例包装——全归你统管。怎么展示,展示到什么程度,话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你拿章程。东西分三级:能敞开了给人看的,能看但不能细问的,还有碰都不能碰的。最后那级,锁进小判的加密区,密钥……”他顿了顿,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个藏密钥的地方,最后选了个最不起眼的,“密钥分三段。你保管一段,我自己留一段,还有一段……等我想好了,找个地方埋了。”
秋云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下头:“明白。我会建立分级文档库和对应话术树。加密区的访问日志,会设置双重警报。”
“好。”陈卷立刻转向牛头和马面,“你们两个,跑技术司。不是去借东西,是去‘协调展示资源’。跟那边说,咱们要接待外宾,需要点能撑场面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或者演示。‘庆云’生产线,给我收拾干净,设备擦亮,环境弄整洁,看起来要像个‘现代化高科技工坊’。”
马面眼睛转了转,小声问:“领导,那核心工位……那些刻着阵纹的老古董机床,还有吴工那些试验台……”
“用‘设备例行维护’或者‘技术升级调试’的牌子挡上,拉条隔离带。”陈卷想都没想,“再摆几个‘闲人免进,高压危险’的警示符。如果老张醒了,就跟他说……”他琢磨了一下老张那个起床气和技术宅的脾气,“就说,西方地狱那帮穿西装的,带着放大镜来挑咱们东方法器的刺儿了,问他这个研发处老将,愿不愿意出来镇镇场子,当一回‘技术守护神’,别让自家东西被外人看扁了。”
牛头听得似懂非懂,但“守护神”三个字让他眼睛一亮,猛拍胸脯:“中!这个俺会说!老张司长最好面子!”
陈卷没时间解释,又看向一直杵在门口的黑白无常。白无常被他的目光一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两位,”陈卷语气放缓了些,但更慎重,“外围的活儿,就麻烦你们了。判官司、鬼市、还有那几个通往西方的驿站和传送点,不用靠近,就在远处看着。重点是‘异常接触’,尤其是咱们地府的官,和那些身上带着硫磺味、或者长相打扮明显不一样的生面孔。照片、录像、记下时间地点,最好能捕捉到一点魂力波动的残留特征。记住,安全第一,宁可跟丢,也别暴露。你们自己,比情报重要。”
黑无常没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放心”的神色。
白无常则像是终于得到了明确的、自己能理解的任务,松了口气,舌头也顺了点:“陈、陈顾问放心,远远看着,这个我和老黑熟!保证眼睛都不眨!”
任务像流水一样分派下去,每个人面前都堆上了一摞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活儿。刚才会议室里那种沉闷的、被压着打的气氛,不知不觉被一种紧绷的、但目标明确的行动感取代了。虽然压力没小,甚至更具体了,但知道该往哪儿使劲,总比茫然等死强。
看着几个人脸上那股“有事干了”的劲头,陈卷脑子里那根属于前阳间公司小领导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在众人准备转身离开前,补了一句,声音刻意提高了一点:
“这次活儿干好了,干漂亮了,我给咱们改革办全体,申请集体三等功!奖金……嗯,至少翻倍!”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先虚了一下。三等功?奖金翻倍?判官司能批?财务司能给钱?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饼该怎么烙。但管他呢,先画出来再说。赢了,说不定真有;输了……反正也兑不了现。
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牛头的大气角兴奋地晃了晃,马面咧嘴笑了,搓着手:“领导,就冲您这话,咱也得把面子挣足了!”
秋云没什么表情,但整理玉板的动作似乎轻快了一丁点。
黑白无常……好吧,黑无常依然没反应,白无常倒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奖金……能买不少彼岸花脆饼了吧……”
“行了,都动起来!”陈卷挥挥手,像赶鸭子一样,“七天,就七天!散会!”
众人不再耽搁,秋云抱着玉板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牛头马面勾肩搭背地低声商量着什么往外冲,黑白无常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身影融入走廊的昏暗。
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刚才还挤满了人、充斥着各种声音和情绪的屋子,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服务器低沉永恒的嗡鸣,还有墙角那盆阴魂草,静静地杵在那儿,叶子似乎比刚才又绿了一小圈。
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陈卷重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