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夜”，就是窗外的雾浓到化不开，浓得能把远处鬼市那点零星鬼火都捂死。改革办办公室里，只剩下服务器散热片那种永不停歇的、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肠胃在缓慢蠕动。
陈卷对着屏幕，感觉自己的魂核也在跟着那个频率一起蠕动——黏糊，疲惫，而且毫无意义。
屏幕上那行字已经瞪了他快半个时辰了：
【活动意义：促进地府与妖界文化交流，提升“功德宝”品牌跨界影响力，构建和谐三界新生态。】
“构建……生态……”陈卷念出声，声音干得像是忘川河底晒了三百年的石头互相摩擦，“我构建个锤子。”
他手指头悬在删除键上，半天没按下去。删了又能写啥？写“活动意义：让齐天大圣合法揍人，顺便吓唬吓唬西方来的洋鬼子”？
那倒挺实在。估计阎王看了能直接把报告糊他脸上，还是用生死簿的那种硬皮精装版。
「爱卿这报告，写得颇具……创意。」
冰线般的凉意毫无预兆地爬上魂核，激得陈卷脊背一僵，手指头猛地一戳，把刚打出来的“新生态”戳成了“新生代”。
他盯着那个错别字，脑子空白了两秒。
「陛、陛下……」他在心里回应，尽量让思绪显得专注而积极，「臣正在构思如何将花果山联动之文化价值与地府改革之战略目标深度融合……」
「嗯，」阎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深度融合。深到需要把‘生态’写成‘代’？」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核模拟出了一滴冷汗，正顺着并不存在的嵴椎骨往下滑。他赶紧把“代”删了，重新敲上“态”。
「臣……一时笔误。」他硬着头皮说。
「无妨，」阎王慢悠悠道，「爱卿继续‘构思’。朕只是好奇，这‘跨界影响力’，具体打算如何‘跨’？是让孙悟空的猴子猴孙们都来开‘功德宝’账户，还是让‘功德宝’的广告印在金箍棒上？」
陈卷喉咙发紧。他就知道！老板虽然人在不知道哪儿喝茶，但眼睛肯定盯着这儿。说不定那盆破草现在就在实时转播他的头皮屑——虽然鬼魂没有真正的头皮屑。
「回陛下，」他脑子飞快地转，试图把之前糊弄猴哥的那套说辞再包装一下，「臣设想，可于花果山设立临时体验点，展示‘庆云’系列法器之便捷；同时，邀请大圣作为‘地府友好大使’，以其个人影响力……呃，辐射妖界众生，潜移默化间传递我地府革新、开放、共赢之新形象。」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虚。辐射？猴哥那影响力，辐射起来怕不是直接物理超度。
阎王那边沉默了几秒。
就在陈卷以为又要挨一顿意念里的敲打时，凉意稍微退却了些。
「想法尚可，」阎王的声音平静，「具体如何实施，预算几何，风险何在，有何备选方案？爱卿，朕要的是可执行的章程，不是阳间那套……PPT话术。」
最后几个字，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凉意彻底褪去。
陈卷瘫在椅子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累。比连着开三天三夜的会还累。至少开会时老板不会直接在你脑子里翻看你的草稿。
他抬起头，看向办公室其他人。
秋云坐在角落她的工位上，面前悬浮的三层玉板光幕幽幽发光，映得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显得冷清。她手指划动的速度很快，偶尔停顿，指尖在某个数据点上轻轻一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就会收缩或者展开。她在整理那些要命的数据分级——能给人看的，能给人看但不能细问的，还有碰都不能碰的。陈卷甚至能看到“绝对机密”那个标签栏下，有几个文件闪烁着他自己设置的、丑了吧唧的红色骷髅头标记。
牛头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了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幡布，上面摆满了各种小零碎。符箓、小瓷瓶、几块磨损严重的灵石，还有他那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高级隐身符”。他正拿着块还算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符纸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大气脚随着动作偶尔扫过地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听得人牙酸。他擦几下，就举起来对着幽蓝的魂力灯照照，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仿佛那张符是他下辈子的投胎保证书。
马面是刚溜回来的，长脸上还带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灰雾特有的潮湿气。他凑到陈卷桌子边上，先瞄了一眼屏幕，看到那行“构建和谐三界新生态”，嘴角抽了抽，然后压低声音，用气音说：“领导，判官司那边，今晚不对劲。”
陈卷眼皮都没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老崔又憋什么坏呢？”
“灯火通明，跟不要钱似的。”马面声音更低了，“李文书那腿都快跑出残影了，抱着那么高一摞卷宗，从东厢房窜到西厢房，又从西厢房窜回来……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那脸色，白的，啧，比白无常兄弟还白。”
角落里，正在对着一个小铜镜努力把高帽子扶正的白无常，闻言转过头，舌头有点打结：“马、马面哥，你这比喻……不、不恰当。我这是天生……白净。李文书那是……虚的。”
黑无常靠在他旁边的阴影里，抱着胳膊，只“嗯”了一声，算是赞同自家兄弟的说法。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门口或者窗外，像一尊沉默的警戒石像。
陈卷听完马面的话，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肌肉有点发僵。“正常，”他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给咱们准备‘惊喜’呢。七天后洋大人就来了，他不得加班加点，把该藏的藏好，该擦的屁股擦干净，顺便再多给咱们挖几个坑？”
他顿了顿，看向马面：“咱们挖出来的那些‘土特产’（指魂蚀砂和蚀心虫），藏严实了？”
马面重重点头，拍了拍胸口：“领导放心，按您说的，分了三处，都用‘晦气符’裹着，除非把地府掘地三尺，不然绝对闻不着味儿。”
陈卷稍微安心了点。那玩意儿是烫手山芋，也是定时炸弹。炸好了，能送崔判官一程；炸不好，先把自己崩得魂飞魄散。
“领导，”牛头擦完了符，小心地把它贴身收好，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问，“咱们真要和猴哥搞那个……联动啊？他那花果山，上次俺去送信，好家伙，漫山遍野的猴子，看俺的眼神都不对。差点把俺这大气角当成树杈子，还想往上爬呢！俺跑慢点，估摸着真能被那群小猴崽子当球踢。”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大气角也跟着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