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全是光。
陈卷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不是“危险”，也不是“谁”，就是这最简单的一个字——光。太TM亮了，亮得他魂核都跟着哆嗦了一下，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就像有人拿着阳间那种工地用的超大型探照灯，怼着他脸摁下了开关，还是最大档。
他下意识地闭眼，但闭眼也没用。那光好像能穿透眼皮，直接灼在他的意识上。暖烘烘的，但又带着点……怎么说呢，消毒水那种干净到让人发毛的感觉。地府待久了，习惯了阴冷、灰暗、还有各种陈年旧物散发出的暧昧气味，突然来这么一下，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模拟出来的毛孔都在尖叫着不适应。
紧接着，声音才灌进耳朵。
先是窗户“哐啷哗啦”彻底报销的动静，碎得挺彻底，连点大块的渣都没留下，直接成了齑粉，在光柱里疯狂打旋，亮晶晶的，居然还有点好看——如果忽略这TM是自家窗户的话。
然后就是服务器的尖叫。不是人的那种尖叫，是机器过载、散热风扇猛然提到最高速、各种指示灯同时抽疯乱闪时发出的那种尖锐嗡鸣，听得人牙根发酸。陈卷甚至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知道是不是哪个倒霉的魂力电容被这突如其来的“正能量”给冲得快烧了。
他办公桌上，那杯凉透了的、黑褐色的彼岸花茶，表面忽然“滋啦”一下，浮起一层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小气泡，噼噼啪啪地轻响，像是茶水自己突然活了，在拼命呼吸，又像是……被这光给“消毒”得冒了泡。
“我……操……”陈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皮用力挤着，试图睁开一条缝。
“光——！好刺眼——！我要化了！老黑！老黑救命——！”
白无常的惨叫从房间某个角落炸开，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尾音都在抖。陈卷勉强眯着眼看过去，只见原本白无常待的地方，只剩下一团剧烈翻滚、浓度急速降低的灰白色烟雾，正“嗖”地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墙角那个放满陈旧卷宗的矮柜子底层缝隙里，只留下一顶微微颤抖的高帽子还露在外面一点点。
黑无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后的阴影处——那地方居然还有阴影，光好像刻意绕开了他，或者是他自己融进了阴影里。他抱着胳膊，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那道光柱，嘴里吐出几个字：“能量投影。非实体攻击。”他顿了顿，补充，“但建议闭眼。”
“哎哟喂——！”
牛头的惨叫紧随其后。陈卷扭头，看到牛头手忙脚乱地想要抢救他刚才摊了一地的宝贝——符箓、小瓶子。但他动作太大，或者说太慌，大气角猛地一扫，直接带翻了旁边用来擦符的小水盆。半盆浑浊的、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水“哗啦”一下泼了出来，正好溅了几滴在旁边一张摊开的“高级隐身符”上。
嗤——！
一声轻响，那符纸接触水滴的地方，猛地冒起一股细小的、带着硫磺味的青烟，符纸上精心勾勒的符文瞬间焦黑了一小块。
“俺的符！俺的宝贝符啊！”牛头心疼得脸都扭曲了，也顾不上光刺眼了，捧着那张冒烟的符纸，大气角都耷拉了下来，“这光……这光咋还带腐蚀性的？！俺这符水是阴泉配的，平常没事啊！”
马面眯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长脸在强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也更多了几分紧张。他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陈卷知道那里常别着几根特制的、从阳间带过来的细铁丝，必要时能当武器也能撬锁。马面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领导……这架势，这能量味儿……不对啊。不像咱地府的客，也不像……下面（西方地狱）那帮的。太‘正’了，正得邪门。”
陈卷强迫自己那被光晃得有点晕乎的脑子转起来。不是地府，不是西方地狱，能量属性“正”得让鬼不舒服……
一个离谱的念头像地府劣质烟花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不、不会是……上面（天庭）的吧？我刚把玉简发出去……这就来人了？效率这么高？不对啊，天庭办事讲究个流程和排场，哪能这么……这么粗暴直接？跟突击检查似的。」
他刚想到这——
「爱卿这接待礼仪，倒是别开生面。」
阎王那凉丝丝的声音，又准时准点地爬进了他的魂核。这次，陈卷甚至从那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玩味？或者说，看热闹不嫌事大？
「陛、陛下！」陈卷在心里疾呼，「您看到了？这、这是何方神圣？臣该如何应对？」他下意识想求助，毕竟这明显超出了他一个小小改革办主事的接待范围。
「既是客，」阎王的声音不紧不慢，「自有待客之道。爱卿方才不是还在构思‘跨界影响力’？这‘界’，不是来了？」
陈卷：“……”他感觉自己魂核好像被老板的话给噎了一下。
待客之道？我家窗户都没了！服务器都快报警了！白无常吓得钻了柜底！牛头的符纸都冒烟了！这客也太不见外了吧！
但抱怨没用。老板这话摆明了是：人（或者别的什么）是冲你来的，你自己看着办。
就在陈卷脑子一团乱麻，眼睛还被光刺得泪汪汪（模拟的）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秋云那边有了动静。
秋云几乎在光柱降临、窗户破碎的瞬间，就抬手在面前的三层玉板光幕上快速划了几下。动作稳，甚至有点过于稳了，完全没受强光影响似的。只见那原本显示着密密麻麻分级数据的幽蓝光幕，内容迅速切换、淡化、重组。不到两息功夫，三层光幕合成了一层，上面展示着几条平滑上扬的曲线、几个美观的扇形图、以及几句加大加粗、看起来就很高大上的标语：
【功德宝系统：用户增长曲线（季度）】
【地府金融改革：小额交易安全保障率99.7%】
【愿景：构建稳定、普惠、高效的三界灵魂经济新秩序】
同时，秋云不知从哪里——可能是抽屉，也可能是袖子里——摸出了一副看起来轻薄如蝉翼、镜片微微泛着蓝光的眼镜，架在了鼻梁上。戴上眼镜后，她整个人气质更加清冷专业，连带着她面前那套精心包装过的数据，都显得可信度飙升。
陈卷心里顿时给秋云点了一百个赞。专业！太TM专业了！这才是金牌助理！临危不乱，瞬间把后台切换成门面，把焦虑掩盖成业绩！
这给了陈卷一丝喘息和效仿的机会。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光灼过的、暖洋洋的陌生味道。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挤掉那些生理性的泪花（模拟的），然后伸出微微发抖的手（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光刺的），用最快速度关掉了屏幕上那写了一半的、充斥着“构建新生态”和“猴哥打人”危险想法的花果山联动方案报告。
他点开了另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平时用来应付上级视察的“功德宝后台数据总览仪表盘”界面。顿时，屏幕上跳动着各种看起来复杂又高级的动态图表，绿油油的增长箭头，还有不断滚动的、象征“交易活跃”的虚拟数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