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说完那句“聊聊未来”，就站在那里，等着。脸上那标准的、仿佛用天使计量尺量过的微笑，纹丝不动。
陈卷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已经快抽筋了。他赶紧调整了一下，让那职业假笑看起来更“发自肺腑”一些，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呀”一声。
“哎哟！加百列先生！久仰久仰！您看您这……太客气了，还亲自来一趟！”陈卷一边说，一边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伸出手，做出热情迎接的姿势，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久仰个鬼！我连天堂有投资部都是刚知道的！还第三投资部？听着跟阳间那些搞风投的皮包公司似的！」
加百列很自然地伸出手，和陈卷握了一下。他的手温暖、干燥，触感有点像上好的羊脂玉，但陈卷总觉得那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他魂核有点发痒，像被阳光直射久了的那种微微的灼热感。
“陈先生客气了，”加百列的声音依旧温和，“您的‘功德宝’，让我们看到了东方灵魂经济创新的一条……嗯，独特的路径。”
独特的路径？
陈卷脑子里立刻开始解码：独特=非主流=土鳖？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哎呀！您这可真是抬举我们了！我们这就是小打小闹，搞点便民服务，让基层的兄弟姐妹们存取功德点方便点，哪比得上天堂的‘信仰债券’啊！那规模，那收益，那才叫稳当！”他边说边引着加百列往办公室里走。
加百列今天没穿铠甲，也没拿剑，就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长袍。他手里拿着个东西，一块大概两个巴掌大、薄得跟纸似的发光水晶板，边缘刻着细密的、不断流动微光的符文。陈卷眼神好，瞥见那板子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数据流，快得抓不住。
「天堂版iPad？」陈卷心里嘟囔，「还是带符文加密的那种高级货？这玩意搁地府，技术司那帮宅男能馋哭了。」
“请坐请坐！地方简陋，您别介意！”陈卷把加百列引到办公室里唯一一张还算像样的客椅前。
加百列看了看那张椅子，脸上笑容不变，很自然地在椅子前……停住了。他没有坐下去，而是就保持着站立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类似“虚坐”的动作。
然后，陈卷就看见，加百列的身体，真的……悬浮在了距离椅面大概不到一寸的高度。一圈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圣光托住了他，让他看起来像是优雅地“坐”在了空气里。椅子本身。
加百列恍若未闻，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水晶板放在并拢的腿上。他身后那对宽阔的光翼虚影，不知何时已经收拢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他偶尔轻微动作时，空气中会留下一丝淡金色的残影。
陈卷眼皮跳了跳。好家伙，自带悬浮座椅，还带消毒功能。这排场，地府领导下来视察都没这么讲究。阎王老板好像都是直接坐他那把硬邦邦的阎罗椅，也没见自带坐垫啊。
他心里吐槽，动作却没停，自己也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双手放在桌面上，摆出认真倾听的姿势。同时，他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旁边秋云的椅子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轻，但足够传递信息。
秋云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她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泛着蓝光的眼镜，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面前的玉板光幕上，但手指在玉板下方，以更快的速度、更隐蔽的轨迹划动起来。光幕上显示的依然是那些漂亮的增长曲线和愿景标语，但后台，一个隐藏极深的子程序已经被激活，开始全力捕捉和分析这个房间里一切异常的魂力波动、数据闪烁、甚至……声音的细微频率。
“规模不代表一切，”加百列开口，把陈卷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看了一眼秋云面前光幕上那“99.7%”的安全保障率，笑容似乎真诚了那么一丝丝，“尤其是在灵魂经济这样……敏感的领域。‘功德宝’在用户粘性，特别是小额交易的风控表现上，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我们注意到，你们的坏账率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行业平均水平？」陈卷心里咯噔一下，「这还有行业了？灵魂放贷行业吗？地狱那边是不是也有个行业协会，每年评个‘最佳收割奖’？」他脸上却露出被夸奖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都是团队努力，加上阎王陛下领导有方。我们也就是把规则定细点，系统盯紧点，其实没啥技术含量。”
他边说边观察加百列。对方的目光似乎总是很“自然”地扫过他的屏幕，扫过秋云的玉板，偶尔还会扫过办公室的其他角落，包括墙角那盆阴魂草。那盆草自从加百列进来，最顶端那片叶子就一直指着他的方向，微微颤抖，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陈卷只能祈祷加百列不认识这玩意儿，或者以为就是盆普通盆栽。
“陈先生谦虚了，”加百列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腿上的水晶板角度偏转了一下。板面反射的圣光正好晃到了对面——试图履行待客之道、拎着空水壶不知所措的牛头脸上。
牛头被那光晃得下意识一眯眼，脑袋往旁边一偏，大气角“哐”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旁边的多层档案架上。
架子猛地一晃，顶上灰尘簌簌落下。摆在最高一层、一个落满了灰、写着“地府改革试点创新单位”的金属奖杯，被这一撞，摇晃了几下，终于没稳住，“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滚了两圈，磕掉了一小块已经氧化发黑的漆皮，露出底下暗澹的铜色。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牛头脸都白了（模拟的），大气角耷拉着，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奖杯，又看看陈卷，眼神里写满了“领导俺不是故意的”。
加百列似乎这才注意到那束晃眼的反光，他不动声色地将水晶板调整了一个角度，让反射光偏向无人的墙壁。他看向牛头，温和地说：“抱歉，是我疏忽了。”
“没、没事！”牛头赶紧摆手，憨厚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俺……是俺没站稳！”
陈卷心里骂了一句这憨货，脸上却还得绷着笑：“加百列先生别在意，我们这儿……平时比较活泼。您接着说？”
加百列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陈卷身上，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他手指在水晶板上轻轻一点，板面上浮现出几行流动的金色文字，但距离太远，陈卷看不清。
“我们注意到，‘功德宝’系统在数据加密和交易闭环的构建上，做得相当……自成一体。”加百列选择着措辞，声音依旧平缓，“这确保了系统的独立性和安全性，当然，也可能带来一些……扩展性的挑战。不知陈先生是否考虑过，引入一些更……国际化、更通用的技术标准？例如，我们天堂研发的‘圣光加密协议’，在数据安全和跨平台兼容性上，都有很好的表现。”
来了！
陈卷心里警铃瞬间响成一片。引入标准？这话术他熟啊！阳间那些互联网大厂，想吞并小公司或者抢占市场的时候，不都这么说的吗？“我们有个更好的技术标准，免费给你用，帮你优化系统，提升体验……”然后呢？然后就是派技术团队驻场，慢慢渗透，核心代码、用户数据，一点一点全给你摸清楚，最后要么把你收了，要么自己照着你抄一个。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搓了搓手：“哎呀，这个‘国际化’……加百列先生，不瞒您说，我们地府情况特殊。好多阳间的、甚至其他界面的标准，到了这儿都水土不服。阴气重，魂力属性杂，还有各种历史遗留的阵法干扰……至于您说的‘圣光加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