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把那个“老鬼焕发第二春”的故事讲得声情并茂，还特意加了几个地府鬼魂才会懂的包袱，比如老鬼优化容貌后差点被当成新来的实习生，派去扫了三天厕所。他自己讲得好像挺投入，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加百列的脸，还有他腿上那块时不时闪一下的水晶板。
加百列听得很有耐心，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我在认真倾听”的标准微笑，偶尔还会配合地点点头，甚至在听到“扫厕所”时，嘴角的弧度还微微上扬了那么一丁点，以示幽默感。
但陈卷看得清楚，加百列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大部分时间还是平静地看着他，或者说，是透过他，在评估着“功德宝”以及他陈卷这个人。那双眼睛太干净，太透彻，反而让鬼觉得深不见底。
陈卷的故事终于讲到了一个段落——老鬼感激涕零，在“功德宝”社区成了忠实粉丝，天天发帖点赞。他适时地停下，端起桌上那杯冒着细小气泡的彼岸花茶，假装喝了一口，实际上嘴唇都没沾湿。他需要观察加百列的反应，也需要给秋云的深度监控多点时间。
加百列适时地轻轻拍了拍手。“很生动的案例，这恰恰说明了‘功德宝’在用户情感连接和社区生态构建上的成功。而一个成功的、有活力的金融生态系统，其价值往往不止于内部循环。”
来了。陈卷心里一紧，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加百列先生的意思是……？”
加百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他面前的水晶板上轻轻一点。一道比之前更清晰、更凝实的光幕从板面上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光幕上开始演示动画。风格非常“天堂”——干净、明亮、线条流畅，带着点不真实的完美感。
画面中央是一个简化版的“功德宝”操作界面。一个卡通鬼魂形象（画得还挺萌，但陈卷觉得有点瘆得慌）用手指点击了一个新出现的、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按钮，按钮上写着：“兑换天堂信仰值”。
下一秒，一道温暖纯净的圣光从天而降，笼罩住卡通鬼魂。鬼魂头顶冒出一个个代表“愉悦”、“升华”的气泡。同时，界面一侧显示其“功德点”余额减少，另一侧则出现了一个新的“天堂信仰值”账户，数字跳动增加。
动画继续演示：新增的“信仰值”可以用于购买一系列虚拟产品——“天堂云端存储”、“天使每日祝福播报”、“圣光冥想背景音效包”、“赎罪券快速通道”等等，产品图标都设计得精美绝伦，透着股“用了就能靠近天堂”的诱惑力。
动画结束，光幕定格在最完美的画面：卡通鬼魂头顶光环虚影，幸福地微笑。
“我们称之为‘圣光支付’通道，”加百列的声音带着一种描绘宏伟蓝图的温和激情，“它将为地府居民打开一扇窗，让他们在现有的轮回体系之外，能够接触到更高维度的精神服务与慰藉。这不仅是金融工具的简单叠加，更是两界在精神经济层面互联互通的里程碑。想想看，陈先生，一个地府的鬼魂，辛苦积累功德，不仅可以改善来世，还可以即时兑换成信仰，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升华。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具包容性的‘普惠金融’吗？”
陈卷盯着那道光幕，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一副被这“伟大构想”彻底震撼、惊呆了的模样。
他保持了这表情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哎呀！”了一声，脸上瞬间堆满了那种看到金山银山但又发现山路被堵了的、混合着惊叹与懊恼的复杂表情。
“好东西！真是……划时代的好东西！”陈卷搓着手，声音都提高了几度，显得激动不已，“加百列先生，您这个构思，绝了！真的绝了！”
他话锋一转，搓手的动作更快了，眉头也皱了起来，露出那种市井小民精打细算时的愁苦：“但是……唉，但是啊，加百列先生，理想很丰满，现实……它骨感啊。而且咱们地府这个‘现实’，它特别……特别硌人。”
加百列笑容不变，只是微微偏头，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陈先生请讲。”
陈卷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语速加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苦水：“您看啊，您这‘圣光支付’，听着是‘唰’一下，圣光下来，信仰值到账，方便快捷。可这圣光它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它得从您那天堂出发，跨越不知道多少重天，然后落到我们地府对吧？”
“首先，它得先过‘阴阳界碑’！”陈卷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界碑管理处那帮老鬼，您可能没打过交道，那都是地府开府时就蹲在那儿的活化石！一个个轴得很，规矩比忘川河里的沉尸还多！但凡是跨界过来的能量、物质、信息流，甭管是啥，都得在他们那儿登记、备案、交费！美其名曰‘跨界秩序维护与管理费’。这费，它按流量和能量等级收，您这圣光这么‘正’，这么亮，我估摸着……收费等级低不了。”
加百列脸上的微笑似乎凝固了零点一秒。
陈卷没停，竖起第二根手指：“过了界碑，进入地府范围，得走‘黄泉路主干道’吧？黄泉路管理局，下设十八个收费站——当然，这是比喻，但意思差不多。他们收费更狠，按‘光速等效距离’和‘能量纯度’双重标准收费。理由是维护黄泉路路况，防止高频高能流冲击导致空间不稳。您这圣光，速度肯定是光速，纯度更是没得说……这过路费，啧，想想都肉疼。”
他偷偷瞟了加百列一眼，发现对方身后的光翼虚影，几不可查地、非常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还没完，”陈卷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更苦了，“到了忘川河边上，您这支付信号总得有个接收转换节点吧？这节点设哪儿？设河边，信号好，但得用摆渡船接引。撑船的那位爷，可是地府老资格，脾气怪，但活儿只有他能干。他倒是不明着收费，但您要是不给足‘辛苦钱’、‘茶水钱’、‘河风补贴’，他能让您的信号在河上飘三天三夜都靠不了岸！这钱，叫‘摆渡心意’，不给还不行。”
角落里，牛头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旁边的马面：“老弟，领导说的这些‘费’……俺咋没听说过？黄泉路还有收费站？”
马面压低声音，一脸“你懂个屁”的表情：“大哥，这叫‘潜在成本’！领导在给对方算账呢！意思就是这事没那么简单，油水……呃，是困难很多！”
柜子缝隙里，白无常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沧桑：“老祖宗的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不收费的路……”
陈卷掰完了三根手指，双手一摊，肩膀垮下来，一副“您看这破路况”的无奈样：“这林林总总，门槛费、过路费、心意费……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更别提最后这信仰值送到用户‘功德宝’账户里，我们平台本身还得提供兑换服务、资金清算、客户咨询吧？这抽成……啊不，是服务费，总也得有点吧？不然兄弟们白干活啊？”
他眼巴巴地看着加百列，脸上写满了“您说这手续费怎么算？谁出？这项目还能不能干？”。
加百列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低沉了许多的嗡鸣。
终于，加百列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被这些“地府特色”难倒的窘迫：“陈先生考虑得非常周全，这些……‘基础设施’的使用成本，确实不容忽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计算或请示什么，然后继续说道：“为了表示我们推动此事的诚意，以及看好‘功德宝’未来的发展潜力，我们天堂第三投资部，愿意承担‘圣光支付’通道在地府境内产生的全部手续类费用，作为前期市场推广的专项投入。”
全部承担？！
陈卷心里冷笑一声。果然，阳间巨头抢市场烧钱的套路，放之三界而皆准。先免费，甚至倒贴，把用户习惯培养起来，把竞争对手挤死，等到垄断了，再慢慢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