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说完“数据洞察”和“长期价值”那几个词,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陈卷脸上的热切笑容没变,心里头却跟开了锅的油似的,噼里啪啦响。数据互补?用户画像?这tm不就是想摸我们用户的老底吗?功德宝最值钱的除了那套算法,就是这些活生生的、带着前世记忆和今生执念的用户数据!这能让你摸?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阳间那些数据泄露、用户被卖来卖去的破事,胃里一阵犯恶心。但嘴上不能这么说。
“哎呀!加百列先生!”陈卷一拍大腿,“您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咱们搞金融服务的,最根本的不就是懂用户嘛!您那天堂的‘精准福音推送系统’,一听就是高科技,有品位!”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激动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甚至有点沉重的表情,身体也坐直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原则。
“但是——”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直视加百列,“数据合作这个事,在我们地府,特别是我们‘功德宝’这里,有一条绝对不能碰的红线。那就是——用户隐私和数据安全!”
“地府是落后,规矩还多,有时候还死脑筋。”陈卷叹了口气,显得痛心疾首,“但有一点,咱们地府的鬼(他差点说‘人’,赶紧改口),它……它讲个‘信’字!用户为啥把前世的恩怨、今生的功德、甚至一些见不得鬼的小秘密,都存到‘功德宝’里?那是信我们!信我们不会出卖他们!这份信任,比多少功德点都金贵!咱们要是为了点儿‘互补’、‘共赢’,就把用户的底细给……给共享出去了,那不成奸商了吗?阎王陛下知道了,非得把我丢进油锅里炸成老油条不可!”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点发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下油锅的悲惨景象。
加百列脸上的微笑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依旧平稳温和:“陈先生对用户负责的态度,令人敬佩。请放心,我们天堂对数据伦理和安全的要求,同样严苛。我们提出的数据互补,并非要求个体级别、可追溯的敏感信息。我们只需要经过严格脱敏、聚合到群体层面的匿名行为数据趋势。比如,某个职业背景的用户群体,在什么时间段更倾向于进行哪种类型的功德消费。这些信息,足以帮助我们优化福音推送的精度和时机,避免不必要的打扰,真正提升双方用户的……灵魂满足感。这对用户而言,同样是一种增益。”
他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脱敏、匿名、群体趋势……听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点为用户着想。
陈卷心里冷笑。脱敏?匿名?阳间那帮大厂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算法扒得你底裤都不剩。群体趋势?有了群体趋势,就能反推个体,就能做更精准的诱导……这套路他太熟了。
但他不能直接说“我不信你”。他得用更“地府”的方式,把这事搅黄。
他脸上露出一种理解、同情、但又无比为难的表情。
“加百列先生,您说的道理,我懂,我都懂!”陈卷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可问题是……咱们地府的用户吧,它……它心理特别脆弱。跟阳间的人不一样,死过一回,很多事儿就看开了,但也有很多事儿……更钻牛角尖了。我给您举几个例子,您就明白了。”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第一个,是个程序员,阳间加班猝死过来的。”陈卷压低声音,像是怕吓着谁,“现在在咱们地府技术司打零工。这位仁兄,生前被‘需求变更’、‘算法优化’、‘精准推送’这些词给折腾出PTSD了。现在只要一听到类似的词儿,哪怕是完全不相干的场景,他都能当场应激!魂体忽明忽暗,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嘴里还念叨什么‘这个需求做不了’、‘工期太紧’、‘我要回阳间’……上次技术司内部开会,有个愣头青说了句‘咱们优化一下流程’,好家伙,这位直接魂体不稳,差点散喽!最后是紧急送去‘孟婆心理疏导中心’,喝了三碗特调安魂汤,才缓过来。那汤钱,还是我们改革办垫的呢!”
加百列:“……”
他脸上的标准微笑,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非常细微的、类似于“肌肉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维持这个弧度”的迟疑。
陈卷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竖起第二根手指,表情更苦了。
“第二个,是个姑娘,生前是干客服的,被骂太多了。”陈卷摇头叹气,“现在在地府轮回殿帮忙整理投胎申请表。这位更绝,一听到‘用户画像’、‘满意度分析’、‘KPI考核’这类词,她就能立刻进入‘被投诉’状态,以为自己又要被扣钱、被骂了。能当场给您表演一个‘魂飞魄散’——就是魂体开始变成透明,往外飘丝儿的那种!我们得赶紧点上特制的‘定魂香’,还得派口才最好的鬼差在旁边不停安慰‘您做得很好,没有投诉,没有KPI’,才能慢慢把她稳住。这一套下来,成本多高啊!定魂香多贵您知道吗?比彼岸花脆饼贵十倍!”
角落里的牛头听到“脆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赶紧捂住肚子,脸涨得通红。
加百列身后的光翼,这次明显轻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陈卷立刻抢过话头,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表情神秘中带着惊恐:“还有更邪乎的!有个老头儿,生前是走街串巷算命的,眼神特毒,嘴特损。死后不知道咋回事,成了‘数据敏感体质’!只要他的任何行为数据——哪怕是匿名化、聚合到十万鬼级别的大数据里——被拿去做分析,他哪怕正在十八层地狱的刀山火海里受刑呢,都能分出一缕魂魄,强行托梦给数据管理员!”
他顿了一下,看着加百列逐渐失去温度的微笑,加重语气:“用全地府各地方言,不重样地骂街!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逻辑缜密,还带诅咒效果!我们已经收到他起码三十多次投诉了!拦都拦不住!技术司的老张头,就是负责数据清洗的那个,被他骂得现在一看到算盘就手抖,差点提前申请投胎!”
“这……”加百列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完美的微笑弧线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松动,试图维持镇定,“这些……听起来都是比较极端的案例吧?大多数用户应该……”
“极端?”陈卷猛地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您可太天真了”的表情,“这才哪儿到哪儿!地府用户的心理状态,那是百花齐放,千奇百怪!有生前炒股破产的,一听‘对冲基金’、‘智能汇率’能直接晕过去;有生前写小说扑街的,看到‘用户画像’、‘精准推送’就以为编辑要来催稿,能吓得躲进忘川河底三天不敢出来;还有……”
他滔滔不绝,眼看就要列举出第四五六七个离谱案例。
加百列周身圣光的亮度,似乎微微暗淡了那么一丝丝。不是明显变暗,而是那种……高度凝聚、完美控制的光晕,出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涣散感。
陈卷眼角余光瞥见这个变化,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立刻换上了无比关切的表情,身体前倾,小心翼翼地问:“加百列先生,您……您脸色……呃,不是,您这光色,看着好像有点……不太稳啊?是不是我们地府这阴气太重,环境太差,让您不舒服了?”
他显得特别真诚,特别担忧:“要不……我让人点根特制的‘醒神香’?虽然味道可能有点冲,但提神醒脑,专治各种水土不服!牛头!快去我抽屉里把那盒……”
“不必了,谢谢。”加百列迅速开口,打断了他的“好意”。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丁点。他轻轻吸了口气,周身的圣光重新稳定、亮度也恢复了正常。脸上那标准微笑再次挂稳,只是仔细看的话,那笑容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
他沉默了几秒钟,眼睛看着陈卷,目光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恼怒,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或者说,意识到眼前这个地府小官,远比看起来难缠。
终于,加百列再次开口,他略过了数据合作的话题,仿佛刚才那段离奇的对话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