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最后一点残留的圣光也像退潮一样，唰地没了。
陈卷脸上那副热情洋溢、恨不得十里相送的笑容，瞬间垮塌。他没急着关门，而是先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又看——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魂力灯投下的、拉得老长的鬼影。他这才缩回来，反手把门关上，插销“咔嗒”一声落锁。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哐”一声往后一倒，结结实实靠在了门板上，接着顺着门板慢慢往下滑，最后直接瘫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呼……哈……”他大口喘着气，虽然鬼魂不用呼吸，但这个模拟动作能让他感觉好受点。他抬起手，用力揉搓着自己僵硬的脸颊，感觉嘴角的肌肉都在突突跳。“MD……脸都快笑抽筋了……这比当年连开三天三夜跨部门扯皮汇报会还累……那边至少还能偷偷掐自己大腿，这边……这边还得防着脑子里有观众！”
他累得眼皮都不想抬。
“领、领导，喝……喝口水？”一个憨厚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接着，一个粗瓷杯子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杯子里晃荡着大半杯浑浊的液体，颜色介于深褐和土黄之间，表面还飘着点没化开的、可疑的絮状物。
陈卷看都没看，下意识接过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他嗓子确实干得冒烟。
下一秒。
“噗——！！咳咳咳！！”他直接把水全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牛头一脸，自己则弯腰猛咳，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这什么玩意儿？！咳咳……馊了的孟婆汤都没这么冲！”
牛头被喷了一脸，也不恼，用手背抹了把脸，嘿嘿憨笑：“就……就您桌上那杯，刚才那鸟……那天使在的时候，您不是喝了一口吗？俺看您没喝完，觉得倒了怪浪费的……地府水资源也挺紧张的……”
陈卷瞪着牛头，又看看手里那杯不知道放了多少天、可能还被圣光“消毒”过的陈年浑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把杯子塞回牛头手里，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你……你留着自己喝吧……或者浇花……算了，花可能都得被你毒死。”
他撑着门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感觉魂核都在发飘。不是害怕，纯粹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突然松懈下来的虚脱感，外加被那口水恶心的。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差不多。白无常终于从文件柜后面完全爬了出来，瘫坐在墙角，帽子歪在一边，舌头又耷拉出来半截，正用手给自己扇风——虽然没风。马面靠着桌子，长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后怕，时不时揉揉太阳穴。只有秋云和黑无常看起来还算正常。秋云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泛蓝光的眼镜，手指正在玉板上快速操作，脸色虽然也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黑无常则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门后的阴影里，抱着胳膊，像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只有眼睛偶尔扫过窗户和门口。
陈卷蹒跚着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张薄薄的、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水晶片——加百列留下的“合作意向书”。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光晕柔和，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精致。
但陈卷盯着它，眼神却像盯着一条盘起来的毒蛇。
“秋云姐，”他声音还有点哑，“先别管别的，把这玩意儿里里外外，给我‘洗’一遍。用最高权限的解析符文，重点查有没有夹层、暗码、追踪印记、或者……自毁程序。”
秋云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在玉板上划出一个复杂的符印。一道纤细的蓝色光线从玉板射出，笼罩住那张水晶薄片。薄片表面的金色光晕与蓝色光线接触，微微荡漾起来，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风铃般的“叮铃”声。
陈卷也没闲着，他调出“功德宝”后台自带的、技术司老张偷偷塞给他的“深度解析工具包”——据说是当年用来逆向工程某些不明来源法器的。他小心翼翼地用魂力包裹住手指，隔空对着水晶片输入一串串探测指令。
蓝色的扫描光线和屏幕上滚动的绿色数据流交织在一起。办公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还有牛头试图悄悄把浑水倒掉时，水泼进角落废纸篓的“哗啦”声。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秋云那边先有了结果。她面前玉板的光幕上，原本显示正常条款的文字开始褪色、移动，几条用几乎透明、微小到极致的符文书写的内容，被高亮标红，强行提取并放大，显示在光幕中央。
“找到了。”秋云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在主条款‘技术对接与数据互通’的附录七，第九项，第三小点。用了三层嵌套隐匿符文。”
陈卷凑过去看，眯着眼念出声：“‘为确保跨界支付通道之绝对稳定与安全，合作方（即地府改革办）需授权开放“系统核心状态实时监测接口”予天堂第三方技术平台……监测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核心服务器负载、主要交易流水队列深度、异常魂力波动阈值……监测频率：每息一次。所有监测数据需实时同步至天堂云端备份服务器’……”
他念着念着，声音冷了下来。
马面也凑过来看，看完直接骂出了声：“操！每息一次？还实时同步到他们家的云？这tm是合作？这是给咱们心脏上装了个24小时直播的摄像头！还是带远程存储功能的！”
秋云手指滑动，光幕上又标红一段：“还有这里，附录九，第一条。‘当监测到系统发生任何未预先报备之异常状态，或存在未经授权之底层修改时，天堂技术方保留单方面暂停支付服务，并启动“圣光深度审计协议”之权利。审计期间，天堂有权调取包括但不限于：系统底层算法日志、核心阵法运行记录、近期所有管理员操作轨迹……’”
“审计范围包括底层算法日志……”陈卷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这是想趁‘审计’之名，直接把咱们的老底代码都抄走啊。真够狠的。”
牛头虽然看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条款，但“摄像头”、“抄老底”这几个词他听懂了，气得拳头攥紧，猛地往桌子上一捶。
“砰！哐啷！”
实木桌面上，以他拳头落点为中心，几条新鲜的裂缝“咔嚓”一声蔓延开来。桌上那杯彼岸花茶猛地一跳，茶水溅出来，正好洒在旁边那张水晶薄片上。
“哎呀！俺不是故意的！”牛头慌了，大气角都吓得抖了抖。
陈卷赶紧把水晶薄片拿起来，心疼地用袖子擦——虽然可能越擦越脏。
就在这时，秋云那边又有了新发现。
“监控报告初步分析完成了。”她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和能量流向示意图，“会谈全程，他的手持水晶板，共尝试与地府内部魂力网络建立隐蔽连接七次，成功三次。前两次目标为公共信息服务器，可能是在检索地府基础法规和公开财报。但最后一次……”
她将一段波形图放大，那是一条极其尖锐、短暂的脉冲信号，在背景杂波中猛地蹿高，又瞬间跌落。
“在他取出这张意向书，放置在桌面上，手指离开的瞬间，”秋云的声音压低，带着确凿的冷意，“发射了一次超高强度、顶级加密的定向数据流。信号持续仅0.01息，但我们捕捉到了其最终指向——判官司档案库区域，一台标记为‘内部调阅，非公开’的服务器。信号完成即湮灭，无法回溯内容，但方向和目标服务器编号确认。”
“判官司……档案库……”马面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崔扒皮……果然跟这鸟人有一腿！怪不得刚才突然问通幽钱庄！”